聽不真切是哪一齣，可那調子拖得長長的，在夜裡聽著格外清楚。
院子裡沒狗，這一點很好，為他省了一個大肉包。
他蹲在牆頭上聽了一會兒，屋裡除了收音機的聲音，偶爾有人跟著哼唱兩聲，應該就是黑塔劉。
林守義起身，勾著腰沿牆摸到北正房屋頂，手按著房脊的青瓦慢慢蹲了下來。
底下的窗紙縫裡漏出一綹昏黃，他湊近看了一眼，那光跟煤油燈、蠟燭都不一樣，又白又勻，不跳不晃。
是電燈，還是個二十五瓦的燈泡。
林守義撇了一下嘴，這傢伙夠奢侈的，還給家裡拉了電。
這年月，北平城裡拉電的人家不多，外城這片更是稀罕，尋常人家點個煤油燈都得省著油，
燈芯捻到最小，他倒好，電燈點著，收音機開著，日子過得真他孃的滋潤。
屋裡的收音機音量壓得很低，隔著房頂傳上來，悶乎乎的，弦子鼓板裹著滋滋的電流雜音。
弦子先起，板敲過三響，京韻大鼓《單刀會》開唱：
“大江東去浪滔滔，滿天星斗照漁樵。
魯肅臨江擺下鴻門宴，關公保駕走一遭。
一葉小舟輕如燕，周倉捧刀立在船梢。”
唱到這兒，一道播音打斷了唱腔：“列位，晚間閒坐，咱們接著聽《單刀會》。”
唱段走一小截，落板收弦，跟著是一段廣告：“前門外糧食店德仁堂，丸散膏丹齊備。
牛黃清心、安宮牛黃，治驚悸痰火。頭疼腦熱、心口發悶，只管去德仁堂抓藥。
廊房二條瑞興祥布莊，陰丹士林布、粗洋布現貨不多，欲購從速。”
電流滋啦響了一陣，播音調子一轉：“今日市面行情：白麵一袋六百二十金圓券；玉米麵每斤七圓；
香油每斤二十二圓；銀元一圓兌六十八金圓券。
貨少，出手謹慎。”
屋裡傳來酒盅磕木桌的輕響，跟著旱菸鍋磕桌沿的動靜。
酒盅磕得重，旱菸鍋磕得也重，像是喝得挺舒坦。
林守義微微往前挪了挪身子，把耳朵又側了側。
收音機裡又起短廣告：“西鶴年堂，麝香、冰片，治急症，保真。”
頻道猛地一跳，聲音一下子板正，是北平官臺插播：“本市政令：宵禁晚八時至凌晨五時。
街上無保甲通行證，一律扣查。
城內各街坊，謹防火燭，勿私藏違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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