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放兩天假，學校把你們趕回來了。”陳楚嚥下清涼的瓜瓤，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價，“說說吧，這兩天大好光陰，有什麼特別想幹的事兒沒有？”
陳子然愣了一下。
少年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牆角。那裡堆著厚厚三摞被紅筆訂正得密密麻麻的各區模擬試卷，最上面一張是昨晚臨睡前剛對完答案的海淀一模數學卷，紅燦燦的一百一十二分，字跡工整得近乎苛刻。
換做在楚家的時候，每逢這種考前溫書假，楚秋月早就請了三批名校名師輪流上門，把每天的時間表切割成以十五分鐘為單位的魔鬼衝刺，生怕腦子裡少背一個單詞。
陳子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陳楚，兩隻手在睡褲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老爹……我想……我想打遊戲。”
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陳子然的脖子下意識地縮了縮，甚至做好了被老爹敲兩個腦瓜崩的準備。
畢竟後天就是定乾坤的中考戰場。在這大考臨頭的節骨眼上，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家長聽到“打遊戲”這三個字，高低都得血壓飆升、破口大罵一聲“玩物喪志”。
然而，陳楚聽到這句大逆不道的訴求，咀嚼西瓜的動作甚至連半秒鐘都沒有停頓。
“打遊戲啊？”
陳楚吐出一顆西瓜籽，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神色淡然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行啊。次臥那臺高配主機現在閒著，涵南這幾天在畫劇情原畫，用不上獨立顯示卡。去打吧，放鬆一下也是好的。”
“噗——！！”
剛剛把掛在胸前、記錄家庭生活日常的直播推流開啟的鏡頭背後，數百萬人線上的《教子有方》專屬直播間裡，瞬間被陳楚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去打吧”給幹破防了！
螢幕上的彈幕在經歷了半秒鐘的停滯後，瘋狂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勸阻與驚呼：
【臥槽？？？陳狗你特麼瘋了吧？！】
【後天！後天早上就開考了啊大哥！中考可是人生第一道分水嶺啊！】
【平時放養也就算了，好歹這次就不要打了啊！臨門一腳了，萬一打遊戲打興奮了，晚上大腦神經皮層過載失眠怎麼辦？！】
【考前四十八小時最忌諱接觸強刺激性的電子遊戲！這會導致手部肌肉記憶紊亂、注意力潰散！陳老師你清醒一點啊！！】
【別人家孩子這時候都在閉目養神調整作息，你放任親兒子通關瓦羅蘭特？！真不怕考砸了直接滾去職高啊？！】
滿屏全是密密麻麻的【勸阻】和【好歹這次別打了】。
客廳裡，陳楚擦乾淨了手指，端起旁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龍井。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手機螢幕上那些狂暴的彈幕，嘴角勾起一抹看透萬物的淡笑。
陳楚沒有急著讓陳子然滾進房間，而是身體微微前傾，兩肘撐在光潔的餐桌上，直視著鏡頭前那成千上萬焦慮成疾的網友。
“好歹這次不要打？臨門一腳必須嚴防死守？”
陳楚的聲音放得極緩，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澱了歲月與人性的厚重力量：
“各位朋友，大家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陳子然這三個月來，為了這一場考試，他付出了多少？每天天不亮爬起來背中考英語考綱，晚上刷理化大題刷到指關節變形起繭子，昨晚做夢說夢話都在背電磁感應公式！”
陳楚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釦了扣桌面，字字清脆：
“在這場長達幾百天的苦役裡，他已經拼盡了全力，他把能拉滿的弦，早就拉到了崩斷的邊緣！可你們很多人總有一種極其陳腐、極其變態的苦難崇拜心理，好像一個人非要在上絞刑架的前一秒，還必須捧著書本裝模作樣地哭喪著臉，才叫‘有上進心’，才叫‘對人生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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