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這幾天活得像個驚弓之鳥。
每次手機螢幕一亮,只要看到螢幕上跳動著物業群的訊息,或者是十二樓王女士發來的微信,這個在網際網路大廠裡年薪幾十萬、指揮手下幾十號程式設計師面不改色的專案總監,後背就止不住地冒出一層白毛汗。
十二樓走廊裡的那出“苦情母親大戲”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
王女士心腸軟、面皮薄,經不住老太太一天三頓地在門口唉聲嘆氣,終於還是徹底妥協了。結果這一妥協,整棟樓的鄰居全被捲了進來。周大媽每天推著個破破爛爛的小拉車,在各個樓層的消防通道里流竄,見到人就可憐巴巴地嘆氣,把“我兒子有出息不認我、我只能當苦力給家裡創造價值”的戲碼演到了極致。
鄰居們看周揚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隱晦打量,徹底變成了看“不孝逆子”的鄙夷。
周揚整個人憔悴得眼窩深陷,甚至不敢在小區裡抬頭走路。
這天下樓扔垃圾的時候,周揚在電梯裡偶遇了剛從學校回來的陳子然。看著周揚那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生無可戀的死樣,陳子然嘴裡叼著棒棒糖,當場就樂了。
“周哥,你至於嗎?”陳子然雙手插在校服兜裡,斜睨著他,“對付這種老太太,你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佔著道德制高點呢;但你像十二樓那個姐姐一樣當老好人,那就是純純的血包。”
周揚抹了一把臉上的苦澀淚水,長嘆一口氣:“子然啊,你小孩子不懂……那是我親媽,她要是拿著刀砍我倒好辦了,可她現在是天天拿著抹布哭著替我受罪,我能拿她怎麼辦?我總不能真把她關精神病院吧?”
陳子然咬碎嘴裡的糖塊,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你搞不定,我來啊。”
“你?”周揚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一個小屁孩能幹嘛?馬上就期末考了,你別添亂了。”
“瞧不起誰呢。”陳子然下巴一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渾不吝模樣,“我老爹昨天那招叫‘以毒攻毒’,不過他下手太糙,老太太受不住就跑去禍害別人。你放心,交給我,反正中考前學校放兩天假,我閒著也是閒著,幫你治治她。”
……
第二天一早,南三環紫金陽光花園十二樓。
早晨八點半,周大媽如期而至。
老太太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洗得領口稀爛的灰布汗衫,手裡拎著溼漉漉的拖把,剛準備在王女士門口的臺階上坐下,開始今天第一波“長吁短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卻從消防樓梯口傳了過來。
陳子然穿著一身大褲衩和人字拖,手裡捧著半個西瓜,拿個鐵勺挖得正歡,像個監工一樣大搖大擺地晃了過來。
“喲,周奶奶,這麼早就來‘創造價值’啦?”陳子然笑嘻嘻地靠在牆邊,嘴裡嚼著西瓜瓤。
周大媽動作一僵,警惕地打量著陳子然。十六樓陳楚那個活閻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連帶著對陳楚家的人也帶著三分忌憚。可一看眼前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毛頭小子,老太太那顆表演型人格的心臟立刻又活絡了起來。
老太太嘆了口氣,抹了抹眼角莫須有的眼淚:“唉……是子然啊。小孩子不懂事,奶奶是在幫你們這幫年輕人分擔呢。我多幹點,你們就能少受點苦……”
“可太對了!您這思想覺悟簡直衝破大氣層了!”陳子然一拍大腿,兩眼放光,“那您別光在門口擦扶手啊,那才幾個勞動量?既然要給家庭減輕負擔,咱們得來硬核的!”
陳子然直接搬了個塑膠凳子,坐在走廊正中央,翹起二郎腿,一邊大口大口挖著西瓜,一邊伸出手指指點點:
“周奶奶,您看十二樓消防栓底下那個死角,起碼三年沒清過了,裡面全是菸頭和陳年老灰,快,拿著刷子蹲下去掏乾淨!”
“哎呀,還有電梯按鍵,上面全是大腸桿菌,您拿酒精棉片一個一個按鍵擦,擦夠一百遍!”
“別停啊!您剛才不是說多幹點心裡踏實嗎?您一停下來,我都懷疑您是不是在裝模作樣糊弄鄰居了!”
周大媽被這連珠炮似的要求架在半空,眼皮瘋狂抽動。
只要她稍微動作慢一點,或者剛想扶著腰坐下嘆口氣,陳子然立刻扯著大嗓門滿樓道嚷嚷:“大家快來看啊!周大媽又在無私奉獻了!老周家的高風亮節啊!周奶奶您別偷懶,鄰居們都看著呢,快刷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老太太所有賣慘的話全給堵死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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