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瑤今日下值早。
街上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可巷口那幾個賣凍貨的攤子還支著，凍柿子碼在竹筐裡，柿子皮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個個圓滾滾的。凍梨黑黢黢地擠在另一個筐裡，旁邊還有幾串凍得硬邦邦的山楂，裹著一層透明的糖殼。再往旁邊，幾個獵戶模樣的漢子蹲在地上，面前鋪了一張舊麻布，上面擺著幾隻野兔和山雞，毛上還沾著沒化淨的雪粒。
街上的人裹緊了棉襖，縮著脖子走得飛快，撥出的白汽被風吹散了又聚攏。陸瑤倒不急著回家，她想著值房裡的零嘴前兩天就吃完了，嘴饞的時候只能幹喝茶，便沿著長街慢慢地走，目光在兩側的攤位上掃來掃去。
她在一個乾果攤前停下來，伸手撥了撥攤子上碼著的松子，正挑得起勁，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鄉土口音的聲音，又驚又喜。
“瑤家丫頭？真是巧了，沒想到能在京城碰見你！”
陸瑤回頭，一眼便認出了來人。趙里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肩上挎著一隻粗布藥囊，風塵僕僕，滿臉倦色，嘴唇被風吹得裂了口子，兩隻手搓來搓去，指節凍得通紅。
“里正叔？”陸瑤有些意外，上前一步，“您怎麼來京城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趙里正嘆了口氣，搓著手的動作沒停：“唉，說來也是沒辦法。我家那小子趙大河，前些日子染了重病。郎中說得一味稀罕草藥，咱們永安縣藥鋪尋不到，只有京城的藥行才有售賣。沒辦法，只能我親自跑一趟，碰碰運氣。”
陸瑤聞言心頭一緊：“大河哥的病情很重？若是有難處，您千萬不要客氣，只管開口。”
趙里正連連道謝，臉上的愁苦卻一點沒散：“放心，藥材倒是遇見了。可銀錢上犯了難。也怪我，出門的時候沒想著多帶一些銀兩，還差五兩。”
陸瑤當即取出錢袋子，直接遞到他手裡：“這裡有十兩。這銀錢，你先拿著。買藥、住店都能用。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也算是當年你照顧我們家的情誼。”
趙里正連忙推辭：“那不能要。拿了你的錢，叔成啥人了。”
陸瑤把銀子往他手裡一塞：“叔，你若是不收，就是沒看得上我。”
趙里正攥著那袋銀子，手頭確實拮据，眼眶一熱，含淚收下，反覆道謝：“謝謝了，真的謝謝了。若非遇見你，我就是遇見藥材了，也帶不回去啊。”
陸瑤看了看天色，見他凍得厲害，便領著他進了街邊一家茶樓。
掀開厚實的門簾，熱氣撲面而來。
小二熱絡地迎上來：“貴客，幾位？”
陸瑤說：“兩位。要一間包房，再上點熱茶和點心。”
小二笑著應了，引他們上了二樓。
沒一會兒便上齊了，一壺熱茶，幾碟點心，還有一碗熱湯麵。
陸瑤給趙里正倒了熱茶：“叔，你先喝點茶暖暖身子，再吃麵，墊墊胃。”
趙里正捧著茶碗喝了一大口，身子暖過來了，臉上的神色卻有些遲疑。他搓了搓碗沿，壓低了聲音開口：“瑤丫頭，你們舉家離開永安縣之後，村裡發生了不少事，想來你還不知道。”他頓了一下，“你大伯一家……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陸瑤本不想再聽大伯家的事。大伯一家就是附在陸家身上的螞蟥，欺辱他們家，貪得無厭，無休止地壓榨她爹孃。爹死後，立刻將她們娘倆趕了出來。她本想隨口岔開，可話到嘴邊，還是淡淡應了一句：“哦？他們怎麼了。”
趙里正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唏噓：“你大伯嗜賭，欠下一大筆賭債。債主逼得緊，拿不出銀子，他狠心把一雙兒女都賣了。賣到南邊礦山，做奴隸挖礦。”
陸瑤的心頭微微一沉，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後續。
“你大伯孃劉氏，得知兒女都被賣了，當場就瘋了。整日披頭散髮，在村子裡亂跑哭喊。你大伯想跑路，被債主抓住，活活打折一條腿，之後就不知所蹤，再也沒人見過他。”
幾句話落，大伯一家子的悲慘結局已經定了性。
陸瑤靜靜地聽著，心裡只剩一片唏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