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念花被請進了內堂。
跨過鏤空雕花的屏風，堂內氣息驟然沉靜下來，比外頭廳堂安穩厚重許多。一縷清淺的香灰氣息混著經年不散的淡墨書香，緩緩漫入鼻間，撫平了行路帶來的浮躁。
齊鐵嘴早已收好了案上的銅錢龜殼，指尖一鬆，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玳瑁眼鏡，抬眸朝來人望來。
他身著一身赭紅長衫，衣料平整、穿戴妥帖，眉眼溫潤斯文，周身不見半分江湖卦師的油滑凌厲。這般沉靜端雅的模樣，哪裡像是走街串巷卜吉兇的術士，反倒更像一位安居堂中、溫文授課的讀書先生。
待封念花踏過屏風、穩穩站定，他抬手朝對面木凳從容虛引，禮數週全。
“姑娘請坐。”
封念花依言落座，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齊鐵嘴。
何杞緊隨其後，只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身姿挺拔恭謹，絲毫沒有逾矩落座的意思。
湊近落座，距離一近，封念花這才真切發覺，眼前的齊鐵嘴，既不同於坊間口耳相傳的模樣，也全然不是她印象裡那種巧舌如簧、精於察言觀色的算命先生。
他神色平和淡然，氣質溫潤儒雅，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層淡淡幽光，偏裹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與此同時，齊鐵嘴的目光靜靜落在她面上。
看似尋常一瞥，實則早已將她整張面相、周身氣色盡數收入眼底。
齊家世代卜卦觀命，本事代代相傳，傳到他這一輩雖只習得了些皮毛，可觀氣斷吉凶的底子仍在。
只這一眼，他心底便悄然生出幾分訝異。
眼前這姑娘的命格，分明是破的。不是尋常意義裡的命薄福淺，更像一張完整的宣紙，硬生生戳出一個大洞。
本該完好的命數，就此損毀。
齊鐵嘴凝神觀相，先察骨相三庭。
骨肉底子不會作假，從這副天生骨相來看，此人先天格局本就埋著凶兆。天庭留有厚重死晦之跡，命宮隱埋凶煞，水氣劫數根植根基之中。
五行畏水，成年之前必遇性命大關，只是劫數何日到來，能否撐過去，骨相之上看不分明。
可當他再往下，細察此人眼下的氣色神息，異象便出來了。
此刻端坐眼前的封念花，眉目清寧沉靜，氣息綿長安穩，半分先天格局裡那股劫數纏身的衰敗晦暗都看不見。
非但不見那份走向覆滅的死氣，周身反倒縈繞著一層朦朧難測的生機。
先天骨相的定數，與現下流轉的後天命息，彼此衝撞牴觸。明明是同一副軀體，命局內裡卻自相矛盾，處處透著難言的詭異。
思緒至此，齊鐵嘴自然而然想起了一個人。
方才觀她骨相，尚能捕捉到一星半點表層痕跡，可待他想要往深處推演，眼前頓時漫起茫茫白霧，卦線直接斷絕。
上一回讓他生出這種無力感的，正是現如今的張大佛爺，張啟山。
二人雖面相、性情全然不同，卻有著一處驚人的相似，看這類人的命運，只能窺見皮毛，再往下，便是看不破、算不透的命局。
遇上張啟山這種人，不是怕他克人，是怕世道跟著他翻覆。你不想入局，可世道被他攪動，你躲在一旁，風浪照樣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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