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長沙天蒙著一層淡灰，日頭懸在半空，光淡得像浸了水。風裹著江裡的潮氣從藥堂敞開的木門鑽進來，掀動案邊攤開的藥紙，簷角還留著方才一陣冷霏潤出的溼痕。
封念花手裡拎著銅戥子，細繩墜著那枚小巧的銅戥錘，懸在指尖微微晃著，叮地輕磕在細戥杆上。
她抬眼，看向站在藥堂櫃檯前的齊鐵嘴，下意識偏頭，朝門外的日頭望了一眼。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齊鐵嘴肯踏進她這藥堂的門檻，可真是稀罕了。
先不提二人初次碰面時那情形，單說自打這藥堂開張那日起，他們就再沒有碰過面。
齊鐵嘴平日裡還會出來在自己堂口前，擺個算命的攤子，可自她來了之後是，恨得把自己關在宅子裡，能不出門便絕不出門，今天竟主動上門來。
但是封念花依舊起身迎接，畢竟來者是客，不過語氣確實帶著些調侃。
“稀客啊，往常想見您一面可不容易。今個大駕光臨我這藥堂，可真是蓬蓽生輝啊。”
“封大夫您就別拿我打趣了，我這算是有事求到您頭上來了。”
齊鐵嘴眉頭緊鎖，從手裡捧著的瓷缸拎出來只成年男人巴掌大小的烏龜來。
封念花原本還有些不快，畢竟誰被個算命的當瘟神一樣躲著都不得勁。
但人家尊尊敬敬的叫她封大夫，她也不好陰陽怪氣。
封念花收斂情緒，示意齊鐵嘴把烏龜放在桌子上。
隨即就被這烏龜背上的龜甲年輪吸引了，烏龜被齊鐵嘴輕輕擱在藥堂的木案上，帶有些小心翼翼。
這是隻中華草龜，看龜背年輪得四十年往上了。不是湘江裡風餐露宿的野龜，這些年它就在齊家後院的石池裡待著，背甲上一圈圈疏密相間的輪紋，依舊清清楚楚。
殼是養透了的墨色，沒有野龜那種被砂石磨出來的粗礪坑窪，只是常年曬日、沾水、生出一層溫潤厚重的包漿。
它也不怕人，擱在案上也不急於往殼裡縮，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頭，黑亮的眼睛安靜掃過藥堂裡的藥罐與木櫃，動作緩得像早已見慣了幾十年裡來往的人、起落的事。
齊鐵嘴指尖虛虛護在龜身側邊，語氣帶著幾分在意。
“我爺爺在世時就養著它，算下來，比我的歲數還要長上一大截。”
“最近不知道怎麼的，不肯吃食，也不大愛動了。”
“前幾日我還當它是要入冬蟄伏，可這一晃快一個月，它總張著嘴，遞什麼吃食都不肯碰。”
“勞煩您給瞧瞧。”
倒不是齊鐵嘴輕易求人，實在是他已經沒別的法子了。
說起來這隻龜來歷不淺，打他爺爺那輩就養在齊家後院的石池裡，硬生生熬走齊家兩代人。
當初他爺爺尋來這隻草龜，本就是存了養龜取甲的心思，打算養上十幾二十年，等它壽數盡了、自然善終，再取腹甲用來卜算六爻。
自古以來，這取龜甲自有規矩，病死的龜不用，幼龜不用，唯有壽盡而終、活了許多年頭的老龜，才稱得上靈龜，甲上聚著四時寒暑之氣，卜卦最是靈驗。
可這龜陪著齊家三代，偏偏到了他手裡要是病死了，齊鐵嘴自己都覺得愧對先人，心裡實在放不下。
可這龜不比騾馬牲畜，騾馬病了還能尋個獸郎中瞧瞧；貓狗龜魚這類小活物，真要是染了病，在長沙城裡根本找不到能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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