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冬日的清晨，蒙著一層薄薄晨霧，天剛泛出淺白。
巷子裡已經有了活氣，遠處傳來菜農挑擔子的吱呀聲響，麻雀落在藥堂簷角，嘰嘰喳喳啄食落在瓦上的草籽。
後院牆角幾株冬草頂著露水，溼亮的水珠墜在葉尖，風一吹便滾落在泥地裡。
白翠翠走到門口，抬手拉開木門，拿掃帚掃淨門檻堆積的落葉與泥水。
掃完地，她拎抹布、掃帚，一點點清理藥堂各處。擦櫃檯縫隙，擦藥櫃底層，擦窗沿積灰。這藥櫃裡都是貴重草藥，積灰久了容易返潮變質，所以她總要擦得仔細。
收拾完前廳，拎起牆角那把小鋤頭，往後院花圃走，給封大夫種的幾株不知名花草鬆土。
長沙冬天土溼，板結之後根喘不過氣，隔幾日就得鬆一鬆。潮冷的黃泥沾在指尖，她一下下慢慢刨。
花圃的活計做完，轉回藥櫃。伸手撥開麻袋、藥包，逐樣翻看藥材。有些藥材的味道漫出來，老鼠就愛鑽進來啃草藥，一旦被咬壞，就廢了。她得仔細查驗好。
後院一正兩耳三間房。正房歸封大夫，兩間耳房，她和箐箐一人一間。
牆壁帶著長沙潮天留下的潮氣，但被褥鋪得厚，夜裡躺著安穩。
院子裡角落的小廚房慢慢冒出炊煙，這幾天只有她一人吃飯。她便在清晨起一次柴火，一次性蒸好整日的饅頭餑餑。入冬寒氣重，放通風簷下，不易壞，不用反覆生火折騰。
要是餓了就端到前廳炭爐邊烘熱。碟子裡是她親手醃的蘿蔔和紅辣椒。
秋末蘿蔔收成多，價錢便宜，她就醃上一罈子，天寒鮮菜少，正好佐飯，鹹辣開胃，更別提還有煮雞蛋吃。
封大夫特意囑咐的，她大病剛好，身體虛，每日一早會留兩個雞蛋，或者是一小塊臘肉補營養。
封念花說給她加雞蛋時她想推辭來著。她曉得自己還欠著藥錢，能做的活計有限，這樣的優待，她受得有些不踏實。
從前在花樓，生意差的時候，連吃飽肚皮都難，雞蛋臘肉更是想都不敢想。姑娘們想吃口額外的東西，只能摳藏的零碎私房，偷偷打點伙伕。
但白翠翠也不是自輕自賤的性子，不然在花樓裡，也不敢跟客人打起來過，還不止一次。
只是從來少有人這般不帶算計地待她好，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這份心意。
而封大夫好像看出她的心思，一邊寫藥方一邊說：“別多想，也不止你有，箐箐也要吃，她還在長身體呢。”
“再說了，你若是營養跟不上，病遲遲不見好，旁人反倒要說我醫術不行。”
這話聽著像是顧及自己的名聲，但是這麼多年風月場裡的摸爬滾打，讓白翠翠能分得清，什麼是場面話，什麼真好心。
她攤開手。掌心乾淨，沒有從前厚厚的脂粉油膩，只零星沾著泥土、和細碎藥草渣子。
其實剛來藥堂那幾日，倒也不是全部都很順利。白翠翠猛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會做飯了。
明明小時候，她天不亮就爬起來，給孃舅一家張羅飯食，切菜燒火，樣樣拿得起，本該一輩子刻在骨頭裡啊？
可當真站在小廚房的灶臺前，握著鍋鏟，手卻發僵，不是忘了怎麼生火，就是分不清柴草乾溼。拿捏不準火候，火大了把菜燒糊，火小了半天熱不透。
還是小她近十歲的箐箐一點一點地糾正她，告訴她什麼時候添柴，什麼時候壓火。
白翠翠就站在一旁跟著學，一遍又一遍。她從前的那些本事，像蒙了層厚灰，得慢慢擦，一點點撿回來。
頭一回試著蒸饅頭，面發得過頭，蒸出來一揭鍋，塌成一團死麵疙瘩。她捧著那盤發壞的麵食愣了許久，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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