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棄我如敝履，佛門視我如豬狗。唯有真君，待某家以國士之禮，再造捲簾性命道途。”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天庭捲簾，只有真君麾下死士。真君讓我往東，捲簾絕不往西，便是刀山火海，魂飛魄散，某家也定為真君守死這八百里流沙河。”
“好，有將軍這句話，這西遊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釘子，便算是徹底釘死了。”
吳峰撫掌一笑，親手扶起捲簾大將，遙望向東方南贍部洲，唇角泛起一抹深意：
“將軍且安心在河底潛修。靈山不是想讓你在這流沙河吞吃九世取經人，攢夠九顆骷髏頭做渡河法船麼？來日五方揭諦押人西來，咱們便聯手給靈山唱上一齣暗度陳倉的好戲。”
……
歲月悠悠，寒暑輪轉。
轉眼間，數百年紅塵光陰匆匆流逝。
河灘往東三十里的古驛道口，一間掛著破布幌子的茶棚早已歇了業。
茶棚裡頭沒坐凡人，只坐著一神一道。
滿頭紅髮用根草繩胡亂束在腦後的捲簾大將，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條凳上。
他左手拎著一隻九地商閣剛從長安送來的蜜汁燒鵝，右手端著個黑陶大碗，咕咚咕咚往嘴裡灌著烈酒。
在他對面的竹椅上，吳峰一襲素白道袍纖塵不染，面前擺著一隻紅泥炭爐，爐上銅壺正吐著白氣。
而在兩人中間的木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半尺來高，通體流轉著淡金色毫光的泥胎小人，不多不少，正好八尊。
如今吳峰掌心正託著第九團紫金色的【壺天造化靈泥】，手指輕捻慢挑。
不過片刻工夫，便捏出了一個鬚髮皆白，身穿當朝一品紫袍官服的老者模樣。
“真君，您這手泥塑的活計，便是天工院的老匠神來了也得甘拜下風。”
捲簾大將啃完半隻燒鵝，拿蒲扇大手在嘴上抹了一把，湊過來瞅了瞅吳峰手裡的泥人，嘿嘿直樂。
“這四百多年下來，頭一回是個修河堤的陳都水，第二回是個開書院罵和尚的江大儒，第三回是個種出十石嘉禾的蘇老農……”
“加上今兒個這位致仕西行的當朝首輔陸老相國，算起來，某家在這流沙河裡，前前後後都替真君‘吃’了八回聖賢了。”
說到這兒，捲簾大將抬頭看了一眼鉛雲低垂的天空，壓低嗓門笑道：
“真君您是沒瞧見，天上那五個穿黃衣裳的揭諦神，這四百多年都快讓咱們折騰瘋了。”
“每回金蟬先生投胎，他們便變作遊方和尚想去度化，結果不是被九地商閣的護院當成拍花子的亂棍打出，便是被金蟬先生寫的《闢佛興農疏》貼滿城門，臊得連廟門都不敢進。”
“好容易熬到金蟬先生陽壽將盡，他們催命似的把人引到流沙河邊，指望著某家一口吞了出氣，卻不知吃到某家肚子裡的，全是真君用泥巴捏的假貨。”
吳峰聞言，微微一笑。
《道德經》有云：“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靈山那些佛陀菩薩高坐蓮臺太久，總以為定下了十世輪迴的大綱，底下眾生便只能順著他們的筆墨走。
卻不知這人間的柴米油鹽，溝洫河防，從來都在九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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