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馬鞭微滯，低頭看向她清麗的眉眼。
“蘇州眼下是他的老巢，他在我手裡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滿腔邪火沒處撒，你留下不妥當。”
“他明面上動不了我，我袖裡壓著皇爺爺賜的玉牌，借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硬來。”
徐妙錦鬆開韁繩，走上前立在馬鐙側方，語調壓的極輕。
“況且咱們後腳剛出城，你覺得顧文淵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鄉紳能踏實嚥下這口氣？”
兩人轉入街角一處虛掩柴門的茶寮後院，此地正是丐幫設在蘇州城東的一處暗樁。
掩上木門，昏黃的桐油燈應聲挑亮。
徐妙錦解下身上的披風搭在竹椅上，走到案前取出一根削尖的硬炭，在桌案上鋪平一張寬大的桑皮紙。
“你看，通匯錢莊被查封，等於抽乾了顧文淵等十二家巨室週轉的現銀。”
“朱允炆方才在行轅裡寧可當縮頭烏龜也不肯準你抄家，就意味著東宮與江南這批士紳豪強已經徹底穿了一條褲子。”
炭筆在桑皮紙上劃出凌厲的線條，城牆的輪廓頃刻成型，內城交錯密佈的水巷與城外的京杭大運河赫然顯現。
朱允熥俯下身子，雙臂撐在桌面，靜靜看著炭痕勾勒。
“你的意思是，顧文淵要推著朱允炆鋌而走險？”
“他們沒別的退路。”
徐妙錦手腕懸停，用炭筆在城南一片繁複的坊市間重重圈死。
“這是顧文淵的祖宅，向東隔兩條街是絲綢巨賈陳家的堆疊，向西緊臨胥門水關的，則是另外五家大糧商的密倉。”
“這些人在江南作威作福了幾十年，一夜之間被你撬走八十萬兩現銀，心疼的直咬牙。”
“朱允炆手裡無兵，絕不敢在蘇州城動刀動槍，顧文淵明日破曉必定糾集這批士紳去行轅哭廟逼宮，慫恿朱允炆以快馬向京師飛奏，倒打一耙參你大逆不道。”
立在門邊策應的老狗眼中騰起殺氣，反手按住腰間短刀。
“這幫老棺材瓤子，販賣私鹽、勾結巨寇還有理了？他們要是敢動筆寫摺子，小的今晚就潛進顧家大宅，直接抹了顧老頭的脖子給三爺省心。”
“殺了他，反倒給了他們滿嘴的藉口，坐實咱們心虛。”
朱允熥抬手按住老狗的肩膀，盯著紙上佈局嚴密的蘇州水陸佈防，唇角微挑。
“妙錦料的極準，我那位皇兄平生最大的能耐就是引經據典、御前垂淚，他在寒山寺丟了顏面，又被我當眾斷了財脈，此刻行轅案頭怕是早就磨濃了墨汁。”
徐妙錦收筆而立，清澈的目光迎向朱允熥。
“他們要扣在你頭上的罪名，左不過那幾樣：第一條是擅離松江防區、調動邊營兵馬越境生事；第二條是擅封官民錢莊、強行截留東宮賑災帑銀；第三條則是軍前逼宮長兄、致皇太孫受驚傷足。”
“這些罪名若再附加上百名蘇松名士、致仕宿儒的聯名請願血書，即便乾清宮的皇爺爺有意偏袒你，為了平息士林清議與六科給事中的唾沫星子，表面上也非得下旨削去你的欽差印綬不可。”
燈芯發出一聲輕響。
朱允熥順手接過徐妙錦手中的炭筆殘段，在盤門水關與胥門碼頭兩處水路要害上，乾脆利落的劃下兩道重墨交錯的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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