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治水大營的帥帳外。
兩百多個穿著青布直裰的賬房、師爺和刑房書辦排成三條長隊，手裡頭全捧著寫滿字的履歷文書，踮著腳尖往中軍帳裡頭張望。
“前頭的，勞駕往裡擠擠，別擋著道兒。”
“這不是織造行轅的趙主簿嗎？您老不是一直在太孫殿下跟前聽用，怎麼也來排三殿下的號了？”
被認出來的趙主簿老臉一紅，拿袖子遮了遮半邊臉，沒好氣的頂了回去。
“少廢話，你不也是行轅東跨院管文書的，太孫殿下都被皇上勒令閉門抄經了，咱們這幫底下的辦事人總不能跟著一塊兒喝西北風吧。”
周圍幾個同樣從蘇州織造行轅跑出來的幕僚紛紛點頭，誰也不笑話誰，老老實實的縮著脖子繼續排隊。
帥帳裡頭，銅炭盆裡的火苗子往上躥了一尺高。
徐妙錦站在炭盆邊，手裡捏著一疊從顧文淵書房密室裡抄出來的藍皮小冊子，隨手一揚，整疊冊子全落進了火盆裡。
乾燥的桑皮紙沾著火星子，轉眼捲起火舌，很快就燒成了黑灰。
朱允熥坐在帥案後頭，正拿著把小刀削紅薯皮，見狀抬起眼皮看過去。
“這幾本不是顧家記下來的各衙門書辦、師爺收受茶水錢的零碎底賬嗎，怎麼全給燒了。”
徐妙錦拿起火鉗子，在炭盆裡撥弄了兩下，把底下沒燒透的紙角翻上來。
“陸萬通和顧文淵這兩條大魚已經進了油鍋，底下這些吃拿卡要幾十兩銀子的小蝦米，抓起來不夠塞詔獄牙縫的，還白白費神機營的力氣。”
她放下火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案旁坐下。
“外頭排隊的那兩百多號人，有一大半都是從大哥的織造行轅裡頭偷跑出來的，名字全在這幾本冊子上掛著號呢。”
“剛才我讓人把他們叫到視窗底下，當著他們的面把這幾本黑賬扔進了火盆。”
“把柄沒了，這幫人心裡頭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地，往後給咱們修海塘、算錢糧，才能徹底死心塌地，順便也能把大哥那個行轅掏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空殼子。”
朱允熥把削好皮的生紅薯咬了一口，衝著徐妙錦豎了豎大拇指。
“還是四小姐心善，知道給讀書人留活路，大哥要是知道他費心攏在身邊的讀書人，轉眼就被你一把火全買走了，怕是連抄佛經的筆都得捏碎。”
他嚼碎嘴裡的紅薯嚥下去，衝著帳外喊了一嗓子。
“老狗。”
老狗掀開帳簾小跑進來，弓著腰湊到近前。
“三爺，您吩咐。”
“去織造行轅那邊走一趟，把鎖在後院大門上的鐵鏈子解了，門口站崗的神機營弟兄也全撤回來。”
老狗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
“三爺，皇上不是下了旨意，讓您把太孫殿下鎖在行轅裡頭閉門思過嗎，這要是把人和鎖全撤了，萬一太孫殿下跑出來鬧事怎麼辦。”
朱允熥隨手把手裡的半塊生紅薯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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