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
朱元璋捏著一雙烏木筷子，從青花瓷盤裡夾起一塊裹滿糖漿的紅薯。
金黃的糖絲拉出兩尺多長，在半空裡晃了晃。
他在冷水碗裡蘸了一下，塞進嘴裡大口嚼了起來。
外皮焦脆，裡頭的薯肉軟糯香甜。
“這御膳房的廚子總算是開了竅，比前些日子光知道擱籠屜裡頭幹蒸強多了。”
朱元璋又夾了一塊，順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王景弘躬著腰站在御案旁，雙手捧著一個封著火漆的牛皮信筒，輕輕放在桌角。
“皇上，北平那邊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是燕王殿下的請安摺子。”
朱元璋嚼著紅薯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糖漬，伸手把信筒拽了過來。
“老四？”
“他不在北平城外頭好好侍弄他那幾畝紅薯地，跑來給咱上什麼八百里加急，難不成是北元那幫韃子又犯邊了？”
王景弘連忙遞上拆信的小銅刀。
“回皇上，通政司驗過火漆，不是軍報，就是燕王殿下親筆寫的家書奏本。”
朱元璋挑開火漆，抽出裡頭厚厚一沓宣紙。
抖開第一頁，一股濃重的松煙墨香撲面而來。
朱元璋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看。
這一看，老皇帝臉上的褶子慢慢舒展開，眉毛卻一點點挑了起來。
摺子開頭，朱棣連一句北平的軍務都沒提，上來就是一大段花團錦簇的駢文，把遠在江南的朱允熥誇的天上有地下無。
說什麼三侄允熥天縱奇才，在松江危難之際力挽狂瀾，三天築起兩百丈鐵壁海塘，是大禹治水復生。
又說什麼火炮轟擊鹽梟，用雷霆手段蕩平江南積弊，抄沒四百萬兩黑銀充盈國庫，頗有父皇當年橫掃群雄、開創大明的神武威風。
字裡行間，全做四叔的對親侄兒的誇讚，恨不得當場給朱允熥立塊功德碑。
朱元璋哼了一聲，手指頭捻著紙頁往後翻。
翻到中間，朱棣筆鋒一轉，開始哭窮。
說北平苦寒，燕王府上下日子過得緊巴，但他做叔叔的聽說江南遭了大水，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心裡頭夜夜難安。
為了替父皇分憂，也為了幫襯三侄兒把差事辦妥帖，燕王府決定勒緊褲腰帶，從將士們的牙縫裡省出兩萬石陳年粟米，外加五千兩現銀，走天津衛海路直接運往蘇州，給朱允熥搭一把手。
看到這兒，朱元璋停住了手，靠在龍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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