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管子裡的鏡片晃了晃，把十里外的景緻扯到了眼皮子底下。
白河峽谷的山口處，黑壓壓的狼頭大纛正在沒命往北邊縮。
成群的北元騎兵調轉馬頭，捲起漫天嗆人的黃土，連原本架在山口的幾架攻城梯都扔在了亂石堆旁。
朱允炆舉著望遠銅管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鏡片邊緣反覆磕在眉骨上，發出輕微的動靜。
“真退了……乃兒不花真退了！”
他放下銅管，胸口劇烈起伏，猛的轉頭看向身側的朱允熥。
“三弟，阿魯臺這三千先鋒全折在亂石灘，乃兒不花也被神機營嚇破了膽，咱們是不是該收兵回營，趕著寫捷報送往京城了？”
朱允熥伸手取回銅管，順手合攏節段，塞進馬鞍側邊的皮囊裡。
“收兵？肉才剛爛在鍋裡，湯汁還沒熬稠，哪有這會兒撤火的道理。”
他踩住鐵鐙，拔身跨上烏騅馬，順勢自鞍橋上摘下那柄沉甸甸的雁翎大刀。
“乃兒不花帶了足足四萬人出關，今日咱們才剁了他三千爪牙，傷不著他的筋骨。眼下他中軍後撤陣腳大亂，咱們壓上去咬他後背一口，至少能再扒下他一層血皮來！”
朱允熥刀尖斜指北方，衝著土坡後方嚴陣以待的兩千鐵騎厲聲大喝。
“全軍聽令！順坡下壓，堵截殘寇，直插白河峽口，斬首計功！”
“殺！”
兩千精騎齊聲大吼，馬蹄踏碎山坡上的硬凍土層，直接朝著亂石灘南口撲殺過去。
朱允炆扶著青石直愣愣站著，身邊呼嘯吹過的冷風直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太孫爺，大將軍衝下去了，咱們可不能留在坡頂當靶子！這荒山野嶺的，落了單便是要命的事！”
老狗連滾帶爬的起身，胡亂拍掉膝蓋上的草屑，急忙牽過那匹棗紅馬。
兩名隨行太監臉色慘白，哆哆嗦嗦架起朱允炆的胳膊，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把他託上馬背。
“殿下，抓緊韁繩，身子伏低些！”
老狗縱身躍上一匹青驄馬，招呼著留守的五十名大將軍府親衛，把朱允炆死死護在當中，順著緩坡往下挪。
越往坡底走，那股沖鼻的血腥與硫磺硝煙味便越發濃烈。
踩進亂石灘邊緣，腳下全是被鉛沙轟爛的北元人馬碎肉，暗紅黏稠的血水順著碎石縫隙淌進泥雪，凍成了暗紅滑膩的血泥。
棗紅馬失蹄踩在一匹瀕死戰馬的肚腹上，腹腔破開的悶響嚇得坐騎猛的一歪，險些把朱允炆甩出鞍橋。
朱允炆死命抱住馬脖子，喉嚨劇烈抽搐，再也壓不住翻江倒海的胃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早起喝的羊湯連帶著黃膽水全潑在了馬鬃上。
“殿下！您撐住！”
貼身太監劉保慌了神，慌忙伸手想幫他擦拭。
“走……別管我，快跟上三弟的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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