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從軟榻上撐著扶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衝跪在屋裡的蔣瓛擺了擺手。
“起來吧，去內承運庫支五百兩銀子，算是賞你今天這句話的。”
蔣瓛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千恩萬謝的爬起來，弓著腰退出了西暖閣。
老皇帝走到御案後頭，看著那堆還沒批完的奏摺，剛提起硃筆準備擬一道讓朱允熥進文華殿協理票擬的旨意，大將軍府的管事太監就已經捧著個紫檀木匣子候在了乾清宮門外。
王景弘接過匣子，碎步走進暖閣，雙手呈到御案上。
“皇爺，三殿下剛讓人遞進來的急折。”
朱元璋擱下筆，隨手揭開匣子，抽出裡頭的藍皮奏摺。
他原本以為是山東和河南兩省漕船開拔的回執，可翻開第一頁，掃見上頭那幾行簪花小楷，老皇帝捏著摺子的手指頭猛的一緊。
農學堂已上正軌，臣弟一人兼管南北直隸、山東、河南四省農政，恐有專權之嫌。懇請皇爺爺命大哥協管北直隸農政……
朱元璋把這幾行字來回看了三遍，氣的將奏摺往桌上重重一拍。
“好個滑頭的小兔崽子！”
前腳自己剛跟蔣瓛起了讓他監國的心思，這小子後腳就把手裡的差事往外推！
什麼專權之嫌！
南北直隸、山東、河南四個地方，南直隸是京畿重地，山東和河南是眼下推廣紅薯的主力，糧草、漕船、戶部特科的官吏全在這三個省轉悠。
他把這三個肥的流油、又能名正言順插手衛所軍屯的好地方全捏在自己手心裡，唯獨把個北直隸摘出來，扔給東宮那個窩囊廢！
北直隸是誰的地盤？
那是北平燕王朱棣的老巢！
如今北平的互市雖然開了，可居庸關、喜峰口全是京營的精兵在把守，朱棣在王府裡頭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愁找不著撒氣的由頭。
這時候去管北直隸的農政，往燕山三衛的軍屯裡頭插農學堂的旗子，那不是明擺著把臉伸過去讓老四抽嗎？
朱元璋越想越覺得好笑，指著奏摺衝旁邊的王景弘罵了一句。
“你瞧瞧老三這肚子裡的壞水！他這是嫌北平的老四最近太消停，拿他大哥當燒火棍，去捅老四那個馬蜂窩呢！”
王景弘低著頭站在案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皇帝罵完，摸著下巴在御案後頭踱了兩圈。
他心裡清楚，朱允熥遞這道摺子，一來是做給滿朝文武看，顯擺自己不貪權、顧念兄弟情分；二來也是變著法子向自己交底——他朱允熥只要實打實的兵權和糧道，至於儲君的虛名和那些扯皮的爛攤子，誰愛要誰拿去。
既然小狐狸把臺子搭好了，他這個當爺爺的，自然也得順著杆子往下看看東宮那位的成色。
“王景弘，去存心殿走一趟，把太孫叫過來。”
“就說咱有樁天大的美差要交給他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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