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出了御花園，順著東長街一路走到文華殿。
殿門大敞著，六部送來的奏章已經用大籮筐抬了進來，足足擺了八筐。
朱允炆挽著袖子站在長案後頭，正拿著一把紅藍兩色的毛筆往封皮上畫圈，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
聽見腳步聲，朱允炆抬起頭，指了指右手邊單獨摞起來的一尺高摺子。
“三弟，這堆是各省按察使司和五軍都督府加急遞上來的，全要今天批覆。左邊那六筐都是些地方官升遷謝恩、修橋補路的請款，孤提前幫你篩了一遍，不急的都挑出去了。”
朱允熥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頭的一本摺子翻開。
才看了兩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是山西都司送來的軍報，說是大同衛所冬衣遲到了半個月，凍傷了百餘名戍卒，沿途驛站互相推諉，找不到延誤的源頭。
他擱下這本，又抽了底下兩本。
一本是湖廣佈政使司奏請增撥驛站草料銀八萬兩，另一本是陝西行都司告狀，說京城派去的欽差隨從沿途強索快馬，把驛丞打斷了腿。
朱允熥把三本摺子並排攤在桌案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
“大哥，你去年查兵部車駕司，砍了幾個倒賣官馬的驛丞。現在看來，那點皮毛根本沒傷到這幫人的筋骨。”
朱允炆放下筆，湊過來掃了一眼摺子上的內容，臉色沉了下去。
“孤這兩天正打算跟你說這事。按照洪武十六年的定額，天下水陸驛站一共一千二百三十處，每年耗費戶部錢糧一百一十萬兩。可到了去年年底，戶部實際撥付的驛站銀子，漲到了兩百四十萬兩，翻了一倍還不止！”
朱允炆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黃冊，翻到中間，指著上頭的紅字。
“更離譜的是，錢花出去了，軍報反而越送越慢。八百里加急的邊報，按規矩晝夜疾馳四天就該進京，如今動輒要走六七天。那些驛站裡的上等快馬，十匹裡有八匹被地方豪強、過往官員的親戚借走拉車馱貨，真到了傳軍情的時候，驛卒只能騎著瘦驢老馬跑！”
朱允熥聽完，直接合上了面前的奏章。
“兩百四十萬兩，夠養活塞外十萬邊軍一整年了。皇爺爺剛把尚方劍交到咱們手裡，外頭那幫人正縮著脖子看咱們頭一刀往哪兒砍呢。既然驛站爛成了篩子，這第一把火，就燒他們！”
朱允熥衝殿門外喊了一聲。
“老狗！”
守在廊下的老狗立馬跨步進殿，抱拳行禮。
“三爺有何吩咐？”
“去把戶部尚書張珽、兵部尚書茹瑺，還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德文給我叫來，就說文華殿議事，一柱香內不到，自己去午門外跪著。”
老狗領命飛奔出去。
朱允炆有些擔心的看了一眼門外。
“三弟，全國驛站歸兵部車駕司統管，但迎來送往全靠地方州縣支應。朝中六部九卿、外地藩王勳貴，誰家出門不走官驛？誰家小舅子沒白騎過驛站的馬？咱們要是直接動刀子裁撤，怕是滿朝文武都要跳出來哭窮喊冤。”
朱允熥拉過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溫茶喝了一口。
“他們跳出來才好，誰跳得最高，說明誰貪得最多。我坐在這文華殿裡替你壓陣，你拿著那把紫檀戒尺去兵部動手，咱們哥倆唱一齣雙簧，我看誰的脖子比軍器局新打的鋼刀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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