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的，沒不平的賬。”老主事合上冊子，說了這麼一句。三千人裡，兩千一百年初隨軍北上登州，九百人領了路費回家。
二月初，大軍次第抵達登州。
三月初三，大校閱。
登州碼頭往北，新夯的校場能擺開三萬人。水師、陸戰營、隨軍役夫，站了個滿。
李世民登點將臺的時候，沒有鼓，沒有號。
萬人肅立。
臺上的禮官唱：“陛——下——萬——歲——”
一萬兩千人，同時右腳踏前，“唰”的一聲。就一聲。落定之後，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旗繩打旗杆。
沒有第二聲。沒有一個人慢半拍。
李世民站在臺上，往下看了很久。他打過仗，閱過兵，見過的軍陣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這麼齊的，他頭一回見。講武堂五年練出來的東西，今日全在這一聲裡。
他抬手，禮官退下。李世民就站在臺口，往下說，聲音不大，可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
“朕今日不訓話。”他說，“朕就告訴你們一件事——這一仗，海對面的那個國，欠我大唐一筆賬。你們去收。收回來的，是你們自己的名聲，是你們家裡人的日子。朕就在鎮海號上，看著你們收。”
臺下一萬兩千人，靜得跟沒聽見一樣。可緊跟著，不知是誰先攥緊了拳頭，一萬兩隻拳頭，齊齊攥緊。
隊伍裡，賀二郎站在鎮海號的前甲板上，列在炮手頭一排。他攥著令旗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的，是激的。以前他在登州碼頭上還是個偷米的飯桶二郎，如今他站在王師的頭一條船上，身後是他親手擦了三個月的那門炮。他偷偷扭頭看了一眼炮衣底下露出來的炮口，又趕緊把頭扭回來，把胸脯挺得更高。
臺上的李世民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正瞧見這個偷瞄的小動作，沒說什麼，嘴角動了動。
校場四周的旗，從登州城門一直排到碼頭，一杆挨一杆，風一過，一整片往一個方向倒，再一整片立起來，跟火頭過野地一樣，燎出去半里地。
看臺上的人群外圍，站著幾個操著山東口音的皮貨商。其中一個靠後站的，眼睛一直在數船——數完大船數桅杆，數完桅杆數炮門，手指頭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屈。他是三年前就到登州“販皮貨”的，店裡一年賣不出十張皮子。
數到鎮海號的時候，他的手指頭停住了。
那船不是數目的問題。五根桅杆，主桅比登州的城門樓子還高；三層炮甲板，一層十八個炮門，一層一層往上收；船頭包鐵，船尾的旗還沒升，光是泊在那兒，就壓得半個碼頭暗下來。
皮貨商腿一軟，扶住了旁邊的繫纜樁。他扶著樁子站了半晌，才把腰直起來，一步步往人群外頭挪。走到卡口，兩個百騎的軍士站在那兒，朝他笑了一笑，側身讓開了道。
一個字沒問，一道閘沒設。
放他回去報信——這本身就是校閱的一部分。
三月出港那日，天公作美，東南風。
李世民親手把“鎮海”兩個字掛上主桅——字是他自己寫的，寫完遞給李泰看：“鎮海。海要鎮，不能光靠船，得靠上頭的人心裡有數。你給朕記著。”
李泰接旨謝恩，抬頭看著那兩個字升上桅頂。
號炮三聲，船隊起錨。
蘇定方立在鎮海號望臺上，令旗一揮——八十艘大戰船，次第離港，先出的在海上轉舵列陣，後出的魚貫而出，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海面上帆一張一張地張滿，像有人在海上掀開了一整幅布。鎮海號居中，五帆吃足了風，船頭劈開冬末的浪，穩得像走在平地上。
李泰立在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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