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翌日，雞鳴三遍，李泰攜王妃入宮。
車輅上，魏知微捧著棗栗腶修的食盒，腰背挺得筆直。李泰看她一眼：“宮裡規矩多，你——”
“家父跟臣妾說過宮裡的禮，”她眼皮都沒抬，“一條一條來，誰也錯不了。”
李泰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從宮門到偏殿，魏知微一路進去。李世民在偏殿受禮——棗栗獻上，他拈起一顆棗看了看：“魏家的棗？”
“回陛下，家父院子裡那棵樹的。”
“魏徵這棵樹，”李世民把棗丟進嘴裡，“結的棗跟他那個人的脾氣一樣，都硬。受了。”
受完禮，李世民沒叫起，多問了一句家常：“登州的鯨汛，幾時到？”
“就這幾日了。”李泰答。
“嗯。”李世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擺手讓他們去暖閣。李泰行禮退出，走到殿門口，聽見父皇在背後自言自語似地來了一句：“先成家。海就在那裡，跑不了。”
正殿禮畢，內侍引著往暖閣去——長孫皇后畏寒，暖閣裡炭盆燒得正旺，窗子關得嚴實。長孫皇后靠在憑几上，見魏知微進來，先招了招手：“過來，讓本宮看看。”
魏知微行了婦禮，捧上棗栗。皇后拉著她的手，翻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又抬眼瞧人，瞧了足有半晌：“真人比畫像強——畫像上邊可瞧不出你這雙手。”
“畫像裡瞧得見的，是規矩。”皇后慢慢道，“瞧不見的，是心氣。本宮挑中你，一半看畫像，一半聽人說，說你自己在泰和樓對賬。”
“妾的手——”
“是幹活的手。”皇后笑了，“本宮還聽說，魏家給你備的嫁妝裡，有你爹魏徵的諫章手稿抄本？”
魏知微低頭：“爹說，原件他留著——等殿下犯了錯，好翻舊賬。”
長孫皇后先是一怔，跟著笑出了聲：“魏徵這個人，嫁個女兒還防著女婿。”
“一條也是本事。”皇后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放進她手裡，“這是本宮做秦王妃那年，太皇太后給的。往後王府的賬，你管；青雀若不學好，你管他。”
“妾不敢管魏王殿下——”
“有什麼不敢的。”皇后拍拍她的手背，“你爹都敢彈劾天子，你有什麼不敢的。”
長孫皇后把一隻小錦匣塞進魏知微手裡，匣裡是份單子——內庫撥的妝奩，整整十二抬，物件列得清清楚楚。
告廟在第二日。王府家廟裡，李泰攜魏知微上香拜告：某已娶婦，入宗。
魏知微跪下去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滿堂的牌位——李家的祖宗。她想起自己家廟，魏家廟裡供的沒有金身，只有一櫃子諫章手稿。兩家的祖宗不一樣，規矩倒是一樣的：頭頂上，永遠有人看著。
香灰落下來，兩支香並排插進爐裡，燒得筆直。
饗賓。
王府正堂大開，禮部排的座次，宗室坐東，朝官坐西，戲樂擺在廊下。程咬金來得最早，一個人佔了半張案子，酒罈子碼成了塔，還嫌不夠，又吩咐再搬。長樂進府來看熱鬧，拉著魏知微的手不撒開，上下看了三遍，扭頭衝李泰說了一句：“總算有人管了。”李泰沒接話，笑得像偷著了便宜。
宴至半酣，門外一聲通傳——
“太上皇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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