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近午，賈珍才自薛府前院外客跨院廂房起身。
按世族大家的禮法，外男若無萬分要緊的緣故，原不該在寡居的薛姨媽府上借宿，最容易落人口實，被旁人捕風捉影編排閒話。
只是昨夜瑤光舫一番死戰，人人驚魂未定，河上刺客尚未拿盡，再返回賈府祖宅難保再有伏兵。
隨行護衛之中，賈家、薛家兩邊都有死傷，不少人帶創在身，連夜輾轉趕回寧榮二府在金陵的老宅，路途奔波，傷員實在經不起折騰。
薛姨媽也是再三苦勸挽留，言辭懇切，只說至親骨肉，危難之際何必拘執小節。
賈珍心裡也明白利害，便應下留宿，只是分寸上半點不肯含糊，早早吩咐下去，他同賈赦、連同餘下賈府護衛，一概安置在前院獨立的外客跨院，院門單獨設值守的家丁，嚴禁隨意穿行去往內宅。
賈赦有點不想和護衛們一起住外客跨院，經賈珍私下提點一句，也知曉這事傳出去容易給朝中對頭抓住把柄，便只得安分待住在外院。
昨天賈珍太累了，尤其用火銃殺了人，心累交加，直睡到日上三杆。
洗漱已畢，自有薛家小廝引他到外院廳堂伺候茶水早點，賈赦早已起來，眼袋有點重，可見昨晚睡的不踏實。
陽光透過外客跨院的窗欞，落在案上的茶盞上。
焦大引著俞祿一同進來，二人垂手行禮，向賈珍、賈赦請安回話。
俞祿是從寧榮金陵祖宅趕過來的，先立在一側靜候。焦大往前半步，低聲把彙報著事情。
“回珍大爺、赦老爺，方才內院那邊傳出來話，薛姨太太體恤昨夜死難的護衛，已然發話，死難的護衛，每人三百兩銀子作為撫卹。
榮府三名殉難的兄弟，棺木也皆是薛家出錢採辦，現下棺槨已經抬去城外義莊暫厝，一應殮事，薛家都幫著照應妥當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薛府自家殞命的護衛，家眷今早已經到府認領靈柩，準備扶靈回鄉，一路的盤纏、喪葬花銷，也全都由薛家包攬。
除此之外，昨夜跟著大爺出行、拼死護駕的一眾護衛，薛姨太太另賞下忠義銀，每人二十兩，方才管事已經按名分發下去了。”
賈赦聞言，哈哈一笑，咂了咂嘴：“薛家果然財大氣粗，出手這般闊綽。京營戰歿兵丁，朝廷撫卹銀才三十兩。
以前祖上定下的護衛撫卹五十兩都算極厚的思典……！”
賈珍吃著早點，面上神色沉靜，心裡自有掂量。
薛姨媽這一番手筆，哪裡單單是憐惜死者，也不只是單純姻親情面。昨夜薛蟠就在畫舫之上，刀光近在咫尺，差一點就送了性命，她是真真切切後怕而破例。
他抬眼對焦大吩咐：“薛家這份厚情，你替一眾護衛，前去謝過薛姨太太。咱們這邊的撫卹自有定規，等回京之後，府裡再依常例另行撥付，安頓亡人家小，不能叫咱們自己的人覺得，反倒靠著姻親施恩。”
焦大躬身應下：“奴才曉得。”
一旁賈赦聽見這話，愣了一愣，旋即也明白賈珍的用意。薛家慷慨是情分，賈家若是就此袖手，反倒落得虧待自家護衛、要靠薛家貼補的閒話。
焦大躬身應下：“奴才曉得。”
焦大應罷，不曾退下，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說起今晨金陵城內的動靜。
“大爺，今一早城裡就炸了鍋，傳什麼的都有，府衙那邊接連來了好幾撥差役，說是向你彙報案情進展，那時你還未起床，就未打撓。差役還送來了通報文書。”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摺疊的紙冊，雙手呈上。
賈珍接過來，展開。紙上字跡清楚，還蓋有北捕司的印鑑，寫著應天府已經定下案由，行文各坊各關，著令各衙協同搜捕，但凡與揚州鹽案、秦淮河水幫、畫舫船行有往來勾連者，一體拘役嚴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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