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可以容得下賴嬤嬤貪財斂物，可萬萬不敢替一個有謀主嫌疑的奴僕打包票。
方才一腔護舊僕的心思，本是念著幾十年陪房的情分，想著不過是賴嬤嬤一家貪些府裡銀錢、撈些好處，是家奴貪墨的舊例，至多是府裡的內蠹，情理上還能賣幾分體面，勸眾人從輕發落。
可賈珍丟擲的罪證裡，不單是貪吞公產、私置巨產、借府中權勢斂財，最致命一條，是勾結外方，暗藏手腳，有謀害主子的干係。
這一層，和尋常管家撈油水完全是兩回事。
貪財，是府裡的家事、家醜，屬於內宅管束不嚴，賈母作為老太太，有資格說一句“主僕一場，留些體面”，旁人最多說她心軟護舊人，落不下大不是。
但謀害主子，是滅門的大罪，是觸了宗法、國法的紅線。
一來，勳貴世家最看重主僕綱紀，奴僕蓄謀加害主子，是悖逆犯上，一旦坐實，她還求情，可得擔上管束不嚴、養奸藏禍的罪責。
賈母是賈府裡最清楚家族根基有多脆弱的人，她再疼惜舊人，也斷不敢拿闔府兒孫、整個榮國府的前程去賭。
方才還在心頭盤旋的那點舊情，在“謀主”二字面前瞬間壓了下去。
賈母一口氣堵在喉頭，原先要替賴嬤嬤辯解的話，半句也說不出口了。
臉上寒霜更重，方才那句“不給我老婆子情面”的底氣，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只能閉了嘴，指尖攥緊了帕子，沉默下來。
她心裡清楚，到了這一步，再求情，便是引火燒身。
滿堂一時寂然，賈母垂著眼，緊攥著帕子再不言語。
賈珍見眾人都無辯駁之詞，便緩緩直起身，袍角輕掃過地面青磚，打破沉寂，開口道：
“方才押送賴嬤嬤入府的路上，跟著她的那名老僕故意佯裝摔傷，藉著求醫的名目金蟬脫殼，想來是奔通州去給賴尚榮通風報信。
一旦訊息送過去，他們銷燬賬冊、轉移細軟，再借蘇敬修在外頭造勢，往後再想拿人取證便難了。
事不宜遲，孫兒須即刻帶人趕往通州，查抄榮安賴園。”
賈母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悵然，方才那點護舊人的心思早已被國法族禍壓得乾乾淨淨。
她無力地擺了擺，聲音低啞，帶著一股子無可奈何的蕭索：
“罷了……去吧。路上謹慎，萬事小心為上。”
賈政也趕忙開口，連聲催促：
“快去，快去！此事重大，我們信珍哥兒的決斷。”
賈珍看向賈政，開口叮囑道：
“政二叔，你這邊也儘快聯絡戴權公公。等我自通州回來，咱們便抓緊籌措，清還府裡歷年積欠，越早了結，越免夜長夢多，生出別的風波。”
賈政鄭重頷首：“我曉得，我這便安排。”
賈珍目光再次掃過滿堂，說：
“還有一樁，赦叔性子素來疏懶，辦事容易糊塗，我怕他再被銀子迷了眼。
我動身去通州的這段時日，府裡諸事還得請祖母，政二叔撐住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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