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嬤嬤垂首，長長的睫毛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語氣越發悽楚：
“老身何嘗不知。只是這府裡多年的爛賬盤根錯節，許多銀錢去處，哪裡是我們幾個做奴僕，當管家能做主的。
只怕珍大爺被逼急了，只看賬面上的窟窿。不曉得內裡層層緣由，冤枉了幾代忠心伺候的人。”
這話落在周虎、趙彪耳中，二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他們本就是榮府世世代代的家生子，一輩子拴在這府中當差。
今日拿辦這些管家執事，明日若是上頭追查起來，底下當差的人，誰又能說得清自己不會被牽連進去？主子要辦人，尋幾樁錯處原是容易。
周虎牽驢的手微微一沉，低聲嘆道：“嬤嬤所言，也有道理。咱們做下人的，凡事身不由己，許多事看著光鮮，內裡的難處，只有自己知曉。”
趙彪跟著點頭，壓低聲音：
“正是。今日拿了他們，我們奉命行事，心裡看著也不是滋味。若是有一日上頭要清算別的差事，我們這些底層護院，又向哪裡分辨委屈？”
賴嬤嬤見二人動了共情，心中暗喜，面上依舊是悲慼模樣，緩緩道：
“所以才要求到老祖宗跟前。老太太深知府裡我們奴僕的不容易，曉得一代代家生子熬差的苦處。
只要老祖宗肯體諒，總還有處訴難之處。”
周虎牽著驢繩，低聲寬慰：“嬤嬤寬心，老祖宗閱事一輩子，定能明察秋毫，還你一個清白。”
趙彪也在一旁跟著附和：“是，老太太最重舊情，只要嬤嬤把原委細細說開，必有轉圜餘地。”
賴嬤嬤面上浮起感念之色，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帶著幾分顫意：
“勞二位這般體諒，老身銘記在心。今日若是能在老祖宗面前辯明冤屈，保全我一家，先前許諾二位的前程財物，斷不會食言。往後二位在府裡當役，老身也必時時記掛。”
二人聽得心頭髮熱，袖中金器沉甸甸貼著皮肉，再想起方才那番兔死狐悲的感慨，對賴嬤嬤戒備愈發鬆懈。
灰驢蹄聲篤篤，在青石板路上敲出連綿輕響。
賴嬤嬤垂著眼，似是疲憊不堪，眼角餘光卻悄悄斜掠過去，向身側老僕飛快遞去一記眼色。
老僕心領神會，腳下刻意虛踏，裝作不慎踩住路面凸起的石塊，身子猛地一晃，“哎喲！”一聲痛呼，重重摔僕在地。
額頭磕在冰冷青石之上，頃刻間便磕破一道口子，鮮紅的血滲出來，順著鬢角蜿蜒往下淌，沾花白的鬚髮，看著觸目驚心。
賴嬤嬤在驢背上驚得身子一顫，失聲驚呼：
“哎呀，老盧，怎麼了！”
老盧伏在青石板上，捂著額頭不住呻吟，連聲哎呦：
“哎喲喲……奴才不中用了！這腿腳忽然發軟，站不穩……”
賴嬤嬤蹙著眉，滿臉焦急地勸道：
“你磕得這樣重，就莫再送我了。快去“尚榮”大夫那裡診治，好好上藥，可莫丟了老命！”
周虎、趙彪見血流不止，心頭也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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