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汝舟倒抽了一口涼氣。
甄儀眼角跳動了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似乎抓到了幾分頭緒。
“他們身上披的是焱朝的號衣，吃的是各省屯田的米糧。”
蘇無逍靠回椅背，“這些人有爹孃，有妻子，有孩子以及兄弟姐妹。獨孤傲用軍法壓著他們，蘇雲爭用從龍之功吊著他們，把他們一路裹挾到了京畿。”
“七十萬大軍堆在城外，糧道拉長，他們手裡的刀，本該是護衛家宅的，如今卻要架在自家京城的脖子上。”
錢汝舟兩腿撐著地，往前挪了半步，“王爺的意思是……拿這萬民書，去軟了敵軍的鐵甲？”
“正是。”
“錢侍郎，你去找人寫，字句不用堆砌之乎者也，要大白話，要粗糙，要能扎進人心窩子裡去。”
“怎麼寫，本王教你。”蘇無逍站起身，在御案後踱了兩步。
“挑一部分，以母親的口吻去寫。”
“就寫家裡的大瓦房漏了雨，田裡的麥子沒人收，孃親眼睛快哭瞎，盼著兒子活著回來喝碗熱湯。”
“問問他們，當年送他們從軍是防備外敵，如今為何幫著異族來拆自家的祖墳？”
沈瓔珞聽著這話，鼻尖微酸，垂下頭捏緊了袖口。
“再挑一部分，以家中結髮妻子的口吻去寫。”
蘇無逍繼續道：“寫家裡的糧缸見了底，孩子天天趴在門檻上喊爹，同村的某某已經戰死撫卹難尋。”
“告訴他們，哪怕在外頭當個逃兵要飯，只要全須全尾地滾回來，一家人關起門來還能過日子，犯不著給塞外的狼崽子墊背。”
“還要有兄弟、同袍的字句。”
蘇無逍語調沉了沉，“把廢太子蘇雲爭弒君弒父、勾結羽然引狼入室的案底全抖出去。”
“告訴他們，城裡供著的是新帝，先帝的大仇未報，他們現在打的不是官軍，是在幫弒君的逆賊造反！”
錢汝舟跪在地上，渾身打了個激靈，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一招太毒，也太狠了。
邊關兵卒不怕滾木雷石，不怕強弓硬弩，因為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可他們最怕的，恰恰是家信。
一封蓋著血指印的家信扔進兵營，能讓整座營房的漢子半夜蒙在被子裡嚎哭。
七十萬漢人士兵本就人心惶惶，真要是天上掉下來幾萬封哭天搶地的家書，那營盤裡的軍心，頃刻間就得爛成一灘泥。
“王爺……王爺神算！”
錢汝舟抹了一把額頭，嗓門都劈了叉，但很快又咬住牙根，“可……可將士們即便看了，若是被主帥嚴加彈壓，當成奸細通敵處置，他們又怎敢私自脫下甲冑逃命？”
“誰說讓他們當逃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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