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頭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正房前。
包瞎子坐在太師椅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終究是沒躲過去。
他在關外江湖上吃了四十年開口飯，見過的刀客、鬍子、官老爺數不清，練出來的定力不是常人能比。
只在這一口氣喘上來的工夫，發抖的手就穩住了。
他把手裡的三枚乾隆通寶往袖袋裡一揣，抓過旁邊的竹竿撐著地站起身，右腳腳尖順勢在地上輕輕一撥。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股子熱風捲進屋裡。
張作霖跨過門檻，張漢卿緊跟在後，反手把門關上。
包瞎子面朝門口，雙手拄著竹竿，微微欠了欠身子，臉上掛著平日裡那副古井無波的笑：“耍秋頭，外面熱，大帥、漢卿今個怎麼有空屈尊到老朽這小院裡來了？老朽沒有遠迎，莫怪，莫怪。”
張作霖正心急火燎，哪有遠不遠迎的，擺了擺手：“包先生，都是自家人，別整那些虛禮，快坐！”
包瞎子偏過頭，朝著張漢卿方向點了點頭：“漢卿一向可好？前些日子聽人說你去上海灘，老朽在屋裡聽著喜鵲叫，就知道定是立了大功。”
張漢卿站在張作霖身後半步，看著這老瞎子神色如常跟自己打招呼，半點看不出幾天前被自己拿槍逼著的驚慌樣，心裡暗暗點頭，面上順著話應道：“託先生的福，去了上海一趟，沒丟老張家和咱東北的人。”
張作霖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連口茶都沒要，身子往前一探，手按在桌面：“包先生，這屋沒外人，只有我和小六子，我今天來，是遇到過不去的火焰山了，你趕緊給指條明路，看看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對付郭松齡那七萬反賊！”
包瞎子摸索著坐回太師椅，隔著墨鏡【看】向張作霖：“大帥手握重兵，威震關內外，區區一個郭松齡，還能難住大帥？”
“難住了！這回是真他孃的把老子逼到牆角了！”
張作霖嘆了口氣，顧不上東北王的臉面，把眼下爛攤子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包先生，你成天待在院子裡不知道外頭的兇，。郭鬼子這次在灤州拉走的是第三軍團！整整七萬多人！那可是老子花了多少心血、砸了多少大洋練出來的家底子！全奉軍最新的槍、最多的克虜伯重炮，全在他郭鬼子一個人手裡！今天早上剛傳來的軍報，汲金純他們在連山連一個照面都沒頂住就撤了，郭鬼子的大軍已經長驅直入，把錦州給圍了！”
包瞎子手指在竹竿上輕輕摩挲著，沒插話。
“錦州離奉天才幾步路？順著火車道，三天就能打到奉天城牆根底下！”
張作霖越說聲音越沉，大罵道：“老子給山東的張宗昌、邢士廉，還有天津的李景林連發三道電報，讓他們從後頭抄郭鬼子老窩，咬住郭鬼子尾巴。結果這幫喂不熟的白眼狼，一個個在電報裡把胸脯拍得山響，部隊卻在原地一步不動，全都縮著腦袋看老子的笑話！奉天城眼下就剩不到一萬人的衛隊，吉黑兩省的兵馬還在趕路，遠水救不了近火！”
說到這兒，張作霖壓低嗓門，往包瞎子跟前湊了湊：“剛才鄰葛從大連趕回來，帶了個準信。旅順的日本人倒是願意出兵幫忙，說是隻要把南滿鐵路劃成禁區，就能替老子把郭鬼子死死攔在遼河西邊。可小日本胃口太大，要老子把東三省修鐵路、開礦山、租土地的權全押給他們！老子現在是簽字也難，不簽字更難！包先生，你快給算一卦，這關到底怎麼過？！”
張作霖一口氣說完，喘著粗氣盯著包瞎子。
包瞎子端坐在太師椅上，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心頭卻早就翻江倒海。
他之前一直縮在屋裡瞎捉摸，懷疑少帥是不是早就跟郭松齡串通一氣，準備裡應外合造親爹的反。
可這會聽張作霖把老底全抖摟出來，包瞎子腦子瞬間亮堂了。
不對，自己之前想岔了！
如果前線局勢真像老帥說的已經爛到這種火燒眉毛的地步，郭松齡七萬精銳兵臨錦州，奉天城裡不足萬人，關內各路諸侯按兵不動。
那少帥絕不可能是跟郭松齡穿一條褲子！
道理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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