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大哥院子裡出來，小六一抬頭，只見西邊天上最後一抹橘紅也沉了下去，暮色像被誰拿墨輕輕暈開，轉眼就把宮牆、樹梢、琉璃瓦全染成了深藍。
他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正琢磨著今兒這頓飯吃得有點噎得慌，回去得多喝點水……
小六腳剛邁上甬道，又碰見一個熟悉的面孔，一個圓臉太監上前跟他行禮，“六阿哥吉祥。”
小六藉著宮燈一看，這張臉倒熟，是太子身邊如今跟著伺候的，“起來吧，這麼晚了，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圓臉太監賠著笑，往前湊了半步，回道：“六阿哥，我們太子爺請您過去喝杯茶。”
小六看看天色，只有一片又藍又黑的暮色。這個點喝茶？他心裡犯嘀咕，不過太子哥哥的面子是要給的，小六攏了攏披風：“走吧，前邊帶路。”
圓臉太監應了聲“嗻”，早有小徒弟把燈籠遞過來。
他雙手舉著，走在小六斜前方半步，燈籠提得極低，光正好鋪在腳下青石板上。
明明頂著太子身邊大太監的名頭，卻一點兒也不倨傲，倒是個踏實辦事的人。
小六走了一段，便起了話頭：“你之前那個呢？就是以前太子身邊伺候的那個，我記得長得挺清秀的。”
圓臉太監腳步未停，笑著回道：“奴才也不清楚，只聽說是太子爺不喜，把人趕走了，這才換了我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臉上笑容有些拘謹，顯然不願多提。
小六瞭然，也不追問，只道：“也罷，你倒是個穩重性子，殿下身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說話間已進了毓慶宮的大門，小六沿著長廊往後走去。
這院子狹長，兩邊的抄手遊廊一眼望不到頭，廊下掛著的宮燈一盞接一盞，光暈連成一條昏黃的線。
他被人服侍著將披風接下，隨手解了手上那個銀狐皮袖套——裡頭還帶著自己的體溫——直接扔給了圓臉小太監：“你拿著吧，剛才舉燈籠看你手都紅了。”
圓臉太監頓時手忙腳亂，那銀狐皮袖套軟乎乎一團，他差點沒接住。
拿到後怕通紅的手再被六阿哥看到，急忙把手往後背了背，轉而猛地意識到這是賞賜，慌忙捧到胸前，深深打了個千兒：“奴才袁進朝多謝六阿哥賞賜。”
“袁進朝——”小六咂摸了一遍這名字，忽然樂了，他大步往裡走去，越過袁進朝時側頭一笑，“原來真是小“圓”子啊——”
“什麼小圓子？”太子的聲音從廊子那頭傳來，帶著一點懶懶的笑意。
小六順著聲音方向走去，繞過一叢枯了葉的藤架，就見原本狹長的院子一角立著一個小亭子，正對著對角線立著一株臘梅。
那臘梅長得精神，枝幹虯曲，紅花在夜色裡點著蠟似的。
圍著臘梅點綴了不少蠟燭，卻不見燭臺在何處，像是從雪地裡、石縫間自己暈出來的光。
地上還有這幾日的積雪，本已掃淨了走道，這一角卻特意留著，白白一片——月夜白雪，紅梅潔淨，連空氣裡都漫著一層清冽的冷香。
“我再說您身邊這個小太監，臉蛋圓圓，又姓“袁”，不正是小圓子？”小六笑道。
太子嘴角噙著笑，看了一眼小太監，意味深長道，“皇阿瑪賞的，確實有意思。”
說著他衝小六招手，“行了，不說他了。六弟快過來，這兒火盆都給你備下了，冷颼颼不穿披風站在外頭做什麼。”
小六快步鑽進亭子，一進去就覺得一股暖意撲臉——亭子四角各擱了一個黃銅大火盆，炭火燒得正旺，嗶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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