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草地上，紅色的袍子下襬鋪開，沾了泥，也沾了血，那頂白氈高頂帽早在落馬時掉了，露出底下剃得發青的頭皮和一綹亂髮。
人一旦沒了帽子，氣勢就更矮了半截，他這會兒看著，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剛才是哪隻手動了我的襪子？”小六仰著下巴，垂眸淡漠地看著他。
小白帽抬頭仰視著他，只能看到對方高挺的鼻樑和完美的下巴。
草原上正午的陽光太過強烈，在對方優越的眉骨下投出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眉眼，卻無端地不敢直視。
只是這樣天神般的人物，此刻卻又拉開了弓，瞄準了自己的右臂 —— 那是剛才伸手拽對方襪子的那條手臂。
神怎麼會這麼殘忍，人不應該寬恕他嗎？
所以他根本不是天神，可又怎麼會擁有這樣一張臉？
他難道是魔鬼？
“阿彌陀佛，施主莫要如此——”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矮柳後傳來，小六眼都沒眨，一箭射出，正中小白帽右臂，箭尖穿透皮肉，從另一面透出半寸來。
一抹深色迅速在他的紅色袍子上暈染開來，小白帽悶哼一聲，整個人往下軟，又被兵丁提住。
小六這才偏過頭去看這個不速之客——說話的是個老喇嘛，不知什麼時候從上游的柳林裡走出來的。
他身後兩個兵丁攙扶著另一個年輕些的喇嘛。
老喇嘛頭上戴一頂舊黃氈帽，帽筒矮矮的，帽簷軟塌塌地耷著，顏色早已褪成土黃裡泛灰。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僧袍，灰撲撲的，袈裟搭在左肩上，顏色早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紅是黃，邊角磨出了毛邊……
總之是個有些窮困的喇嘛——
“六阿哥，這是在林子裡找到的，這倆喇嘛應該是被這夥人綁著的。”巴音圖上前低聲回稟道。
小白帽綁架的人？小白帽是壞的，那這兩個人有可能是好人？
老喇嘛雙手合十，緩步上前，小六眯著眼再次仔細打量他，這人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顴骨上兩團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暗紅。
嘴唇乾裂起皮，還帶著血絲，顯然很久沒飲過水的樣子。
他眼窩凹陷，一雙眼睛卻極其清亮，帶著不符合他年齡的清亮，此刻正望著小六，不躲不閃。
那他應該恨小白帽才對，為什麼還希望自己不要射那一箭呢？
還真讓自己遇上願意割肉喂鷹的佛祖了？
他把弓往下一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神情，語氣還挺客氣地說道：“大師，您方才說什麼？”
“我太認真了，所以沒聽清楚！”
草原上的風這時候恰好大起來，呼呼地從河面上刮過來，把他袍角掀得獵獵作響，頭上裹著的帕子也被吹得往一邊歪。
小六伸手把帕子按了按，就那麼順著帕子的方向歪著頭，臉上半點尷尬的意思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