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陳素陳小姑奶奶，在隴城縣外跟林昭林大直男依依惜別之後，走出不到三十里就後悔了。各位千萬別誤會——不是後悔遠行前沒跟林昭來個擁抱、麼麼噠什麼的，而是她猛然發現：自己從隴城出來，身邊竟然沒帶一個女眷。
這事兒還真不怪她。陳素本是現代獨立女性，向來不愛使喚僕人，凡事親力親為。在隴城的家裡，那些所謂“僕役”，外人看著是下人，實際上就是工作人員——服務性質的那種。她壓根兒忘了應該帶一兩個女眷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她扒開車簾，露出小臉，瞪著大眼睛往外瞅了瞅。轎子旁邊立馬映入眼簾的是高大威武的劉騏寧，再往左右一看——一千甲士，威風凜凜。整支千人大隊裡，就她一個女的。
我去！簡直極度的陽盛陰衰。
她想派人回去叫一個來，可都走出三十多里了，再折回去找人，作為一個女子，如此粗心大意，還不被那幾個傢伙笑話？實在抹不開面子。於是只能在心裡暗暗罵林昭，光顧著囑咐安全了，連個僕役都忘了給自己派。
“混蛋，死直男。”她小聲罵了一句，“就不配有老婆。”末了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陳素此番上京，隨行的一千護送騎兵，盡數隸屬於鐵山魯黑虎的隴城兵團建制。此前宥州一戰，隴城兵團折損三分之二，精銳老兵死傷慘重。眼下奉命護送的這一千人馬，皆是戰後在秦州緊急募兵徵召而來的新丁。兵員剛剛成軍，堪堪完成初步操練，從未踏上過真正的戰場，全無實戰經驗。
護送陳素，是他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
不過當下宋境安穩無虞，西夏威脅已然消解，大宋腹地萬里官道太平，並無匪患兵戈，自然無需百戰老兵專程護衛。整支千人隊伍裡，最有資歷、最有話語權的，唯有陳素的衛隊長——劉騏寧。
這一路走得時快時慢。
快的時候，那一定是天氣好——萬里無雲，豔陽高照。這時候陳素就從車裡鑽出來，伸個美美的懶腰，然後讓身邊的騎兵給她牽一匹馬來。她翻身上馬，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駿馬便撒開四蹄奔了出去。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襟帶飄飄，如同一隻掙脫了籠子的燕子，在天地間自由翱翔。那一頭烏髮被風揚起，襯著她白皙的臉龐和明亮的眼眸，看得路邊行人紛紛駐足，連嘴裡嚼著的炊餅都忘了咽。
劉騏寧緊隨其後，身後一千騎兵呼啦啦跟上。千人在驛道上縱馬奔騰，聽起來不多，但那也是鋪天蓋地、連綿不絕，掀起漫天塵土。路旁人看到一大群男子中一個美麗的女子騎在馬上颯爽英姿，都不禁露出微笑——這姑娘，真俊吶。
直到姑奶奶跑累了，她才勒住馬。她那輛車的車伕趕著馬車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陳素便鑽進馬車，倒頭就睡。她睡著的樣子極安靜，呼吸均勻綿長，偶爾會發出細細的、貓兒似的小呼嚕聲，像一隻饜足了的小獸蜷在窩裡，嘴角還微微翹著，也不知夢裡遇見了什麼好事。
劉騏寧早在前面派出幾波探馬——不探別的，就探沿路村鎮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然後回來彙報給陳素。於是陳素高興了，便在村鎮停下來，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天氣不好的時候，她就窩在車裡。要麼翻看林昭這些日子為她講解宋朝歷史人物時留下的筆記，靜靜品讀，梳理古今脈絡；要麼索性倒頭睡覺。
說到睡覺——女孩子在這方面似乎天生佔盡優勢。宋代的馬車沒有減震器，一路顛簸搖晃，旁人坐立難安，人家陳素卻沾枕即眠，睡意來得極快，一睡便是幾個時辰，酣沉安穩。睡醒了便掀簾探出小腦袋，望一眼窗外一成不變的官道山野，片刻覺得無趣，便回身躺下，又睡著了。
這一路的美容覺，讓她睡得——老美了。
如此反覆，便是這一路的常態。有時候陳素也會想：這要是有部手機，刷刷紅果短劇《持械入宋》什麼的，那該多好。
就這麼一路行來，時快時慢，平均一天五十里路。三天後，終於到了隴州地界，入了這座坐落在關山出口的邊塞小城。隊伍直接入駐城中官方驛館休整。
剛安頓妥當，便有驛卒入內稟報，聲氣恭敬：“夫人，驛站外有二男一女求見。中年男人自稱是隴州鴿站的，少年叫劉猛、小娘子叫劉翠，說是奉王浩川王判臺之命，專程在此等候，要隨夫人一同上京聽用。”
聽說有女孩子，陳素頓時高興了，趕緊出來相見。只見驛站門前果然站著三個人。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濃眉大眼，身板結實，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少女比他矮半個頭，扎著雙丫髻，一張鵝蛋臉白裡透紅，眉眼彎彎的，看著就討人喜歡。兩個人穿著雖然樸素，但乾乾淨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養得滋潤的精氣神——跟一年前那個面黃肌瘦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信鴿站的司鴿人走上前來行禮：“陳娘子，我接到王浩川王公子的飛鴿傳書，特地找到了回家探親的劉猛、劉翠兄妹。王公子讓他們服侍您上京，他們對京城很熟悉，您用著趁手。”
陳素高興極了，先吩咐司鴿人放信鴿回隴城報平安。司鴿人忙躬身領命，告訴陳素：若是那頭回信快，不用兩個時辰，鴿子就能把回信帶來。說完便去辦事了。
陳素直接拉起劉翠的手。劉翠跟了王浩川一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對這種拉手禮安之若素。但她心裡卻在想：這位陳夫人好漂亮啊，比東家描述得還要好看，而且她的手好軟好暖和，說話的聲音也溫柔，不像那些官太太一樣端著架子。要是能從東家那兒轉到夫人身邊伺候，好像也不錯呢。
她定了定神，脆生生地開口：“陳夫人，我們東家說，這一路我伺候您，有什麼事兒您就吩咐。”
陳素馬上打斷：“別叫我夫人，你以後就叫我素姐就行了。”
“啊？”小翠可沒經歷過管主人叫姐這回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奴婢不敢……要不我叫您主人吧？叫您姐，我們東家知道了會罵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