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那邊，剛經歷了這樣一樁事情，程老太太特意將吳月紅也敲打了一遍，讓她恪守長媳本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孃家那邊的事情少管。
誰知沒過幾日，吳月紅的父母也上門來了。老兩口穿得破破爛爛，一進門就哭，說吳月紅的舅舅一家人快要斷糧餓死了，求閨女跟程家說說，借些糧食救命。
吳月紅挺著肚子坐在堂上，臉上沒什麼表情，聽她爹孃哭訴完了，才慢條斯理道：“爹，娘，不是我不肯幫。我如今是程家的大少奶奶，做事得講規矩。舅舅家是親戚不假，可程家的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往後七大姑八大姨都來要，我怎麼辦？”
她爹急道：“月紅，那是你親舅舅！你就忍心看著他們餓死？”
吳月紅把臉一沉：“正因為是親戚，才更不能徇私。爹，娘，你們回去吧，這事兒我幫不了。”
老兩口被她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最後抹著眼淚走了。
劉嬸在旁邊看著，心裡直嘆氣，大少奶奶對自己親爹孃都這樣，難怪對三丫四丫也狠得下心。
同樣是來要糧，夏家那邊鬧了一場，程老太太捏著鼻子給了一百擔，吳家這邊親爹親孃上門哭求，吳月紅一句“不能徇私”就把人打發了。
劉嬸心想，這程家上下，心腸怕是都長偏了。
吳月紅打發走自己爹孃那日，劉嬸在廊下跟幾個婆子嘀咕，清荷正好從旁經過，聽得真真切切。
“大少奶奶可真夠狠心的，自己親舅舅都快餓死了，她一句‘不能徇私’就打發了。”一個婆子壓著嗓子道。
另一個撇撇嘴：“面子上裝得多大度似的，說什麼‘開了口子往後七大姑八大姨都來要’，說白了不就是捨不得那點糧食？連自己爹孃都往外攆，這心腸也是沒誰了。”
劉嬸嘆了口氣：“你們少說兩句，到底是主子。”
那婆子哼了一聲：“主子？主子就能不管親爹親孃死活了？我看她對自己那幾個丫頭也是冷心冷肺的，三丫四丫病成那樣，她問都不問一聲。也就老太太還覺得她孝順呢。”
清荷站在後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一聲沒吭地走開了。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吳月紅是她親孃，可她做的事連下人都看不過眼，她的娘真的有她想的那麼好嗎？
不知怎的，她腳步就拐向了二房那邊。清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往夏妧那兒跑，因為小嬸嬸總是愛笑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娘完全不一樣。
夏妧正坐在窗下翻一本冊子，見她來了，笑著招手：“清荷來了？快進來坐。”
她打量清荷一眼，見她身上那件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在外頭，便讓人拿出兩件厚實的棉衣來，一件給清荷，一件叫帶回去給二丫。
“上次就看見你衣裳短了，我讓人趕了兩件出來，你試試合不合身。”
清荷捧著棉衣，心裡暖了一下，嘴上卻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悶悶道：“嬸嬸，弟弟很重要嗎？”
夏妧愣了一下，似乎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說。
清荷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嬸嬸，如果你肚子裡是個女孩怎麼辦？”
夏妧放下手裡的冊子，認真看著她：“女孩也沒什麼不好啊，要是女孩像你一樣聽話懂事，我也高興。”
清荷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夏妧的笑臉。她從小聽慣了“丫頭片子不值錢”、“生出兒子才算數”，頭一回有人跟她說，女孩也挺好，像你這樣也挺好。
她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去，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原來弟弟也不是最重要的。
那天吳家人回去之後，沒過幾天就傳來訊息，說吳月紅舅舅沒了，活活餓死的。
報信的是吳月紅父親打發來的一個鄰家小子，跑得滿頭大汗，在程家門口喘著氣道：“大少奶奶的舅舅是前天夜裡走的，家裡連口棺材都買不起，大少奶奶務必回去一趟，好歹送送。”
吳月紅正坐在房裡喝安胎藥，聽了這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知道了，備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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