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著農家小院，院牆外一層層都是人。幾百名守衛把這裡圍得水洩不通，明面上說是保護，實際上誰都明白，也是看管。
程望舒臨走前交代得清楚，看好吳月紅，絕不能讓她出去。如今他有大事要做，已經不能再信任吳月紅了。
這幾天誰也沒見過程望舒，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出去做大事的。等這段日子過去，附近七城就會盡數落在他手裡，到那時，他便是名副其實的元帥了。
夏妧不用出門，也知道外面戰火連天，民不聊生。程老太太卻一門心思惦記書彥，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時間一長，難免責怪夏妧沒有把書彥帶回來。
吳月紅這時站出來道：“娘，讓那些看守我的人撤了吧，我去救書彥。書彥是咱們家的根，不能出事。”
夏妧趕緊阻止：“娘，您可不能犯糊塗，望舒會救書彥的，望舒走的時候交代的話，您忘了嗎？”
可老太太哪裡顧得上這些，大晚上趁著沒人，親自把吳月紅放了出去。吳月紅也確實有些本事，裡裡外外包圍了幾層，她竟真的跑了出去。
而此刻，程望舒正約了宋啟恆在茶樓見面。茶樓在城東一條舊街上，樓下的爐子還燒著水，白汽一陣陣往上冒。
二樓雅間的窗半開著，能看見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有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啃一塊黑硬的餅，還有孩子盯著茶樓門口掉出來的點心渣，被大人一把拽走。
程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一盞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怎麼動。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長衫，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可宋啟恆一進門，還是從他沉靜的眼神里看出一種壓著的鋒芒。
宋啟恆在他對面坐下，身上還帶著風塵，眼下發青，顯然許久沒睡好。程望舒沒有繞彎子，先提起從前：“我以前聽說是你照顧妧妧母子，他們才能安然無事。那時候我聽著，心裡更多的是以情敵的心態去看你。”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宋啟恆臉上，“後來我又聽說了很多事，才發現不是我想的那樣。”
宋啟恆沒有接話，只看著他。
程望舒繼續道：“林督軍治下並不嚴謹，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百姓苦不堪言。可你到他身邊之後，軍隊才漸漸煥然一新，軍紀嚴明，從不傷害百姓。我正是因為看好你的能力，才重新約你出來。今天我想拋開私情，從國家大義上勸你一勸。”
他說著，抬手指向窗外：“宋啟恆，你看看潯城因為林督軍的到來，變成了什麼樣子？滿目瘡痍。老百姓餓得吃野菜、挖樹皮，可林督軍府上呢？我聽說前幾日林督軍的六太太還拿牛奶泡澡。”
“光是一個督軍府，一天要吃掉多少東西？當初他打富人，把富人洗劫一空，那些錢不是分給老百姓，是他自己貪圖享樂了。”
宋啟恆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程望舒看在眼裡，語氣更沉：“還有，你們為什麼待在這裡這麼多年都沒有走？是林督軍被這裡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吧。他還有當初的雄心壯志嗎？”
“不怕告訴你，附近六個城市都被我們打下來了，現在就差這一個，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我不是打不下，只是不想大動兵戈。宋啟恆，你好好想想，明天我還在這裡等你的答案。”
宋啟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家茶樓的。樓下的爐火烘得他臉發熱，可心裡卻一陣陣發冷。
街上有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正彎腰從路邊摳樹皮，指甲縫裡全是泥。他看了兩眼，腳步就慢了下來。
從妧妧被人擄走之後，他就沒有睡好，先是找人，後來北軍打了過來，一樁接一樁壓得他喘不過氣。
不過現在還好，最起碼他知道妧妧是安全的。可這座城呢？城裡那些啃樹皮、吃野菜的人呢？
他回到督軍府時，天已經擦黑。府裡卻燈火通明，院子裡擺著剛從外地運來的花，廊下掛著新換的綢燈，僕從端著盤子小跑，誰也不敢抬頭。
宋啟恆一路走進去，越看心越沉。林督軍一點都不因為戰爭的事情著急，反而翻天覆地地找清荷。找不到清荷，他就又找了許多跟清荷相似的女人。
有人眼睛像，有人側臉像，有人只是說話時尾音像一點，便被領進府裡。而這些人，曾經都是好人家的姑娘，無端被擄掠來。
林督軍坐在廳中，手裡捏著酒杯，懷裡抱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眉眼跟清荷一樣，桌上攤著的軍報被他隨手掃到地上，連看都沒看。
宋啟恆站在廳中，壓著聲音提議：“督軍，如今我們四面楚歌，處境很危險。不如先南下，儲存實力，日後再圖打算。”
林督軍猛地抬頭，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厲聲呵斥：“啟恆啊，走有什麼意思？南邊那裡還沒開荒，那裡是人過的日子？如今在潯城不好嗎？以後你將是我的繼承人，我的一切都由你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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