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欣終究是極其擅長偽裝的聰明人，僅僅在瞬息間，他便將那抹外洩的失控情緒拉回了眼底深處。
他迎著陸朝歌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銳利眼眸，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略顯僵硬的弧度，聲音低沉地反駁道：“但即便是這樣，我認為陸局你們也不應該隨意編排董賢死亡的事實。”
他微微直起身子，試圖用當年警方的公信力來築起最後的防禦高牆，“畢竟按照你們靜海警方當年給出的調查結果，董賢就是屬於飲酒過量後的不小心墜樓自殺！”
“他當年究竟是不小心失足，還是萬念俱灰下的故意尋死，放到現在來說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劉欣呵呵一笑。
陸朝歌輕輕嘆息了一聲，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緩聲道：“在我們專案組的手裡，已掌握了足以推翻當年定性的證據！”
聽到“證據”二字，劉欣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但緊接著便發出一聲充滿譏誚的輕笑，繼續順著邏輯漏洞發起反擊：“呵，那就算是你們真的找到了所謂董賢被迫害的證據，頂多也就只能證明是王清遠和周德望那兩個男人動的手吧？試問名單裡的楊素芬，她又如何能夠去侵害董賢呢？”
當年，在公眾意識中，女性侵害男性不構成犯罪！
“陸局，你可別忘了，董賢是男性，而楊素芬才是女性啊！”
說到這裡的時候，劉欣內心是止不住的冷笑。
因為當初，正是有楊素芬在場，所以當時的辦案人員，並不認為董賢受到了侵害！
面對劉欣這番看似合理狡辯，陸朝歌的表情依舊維持著絕對的冷靜，“在現有的司法解釋當中，女性違背男性意願、強行與之發生關係的行為，同樣也會被明確認定為【強制猥褻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劉欣面龐，繼續補充，“更何況我們所掌握的證據中，已經清晰地證明了當年董賢與楊素芬發生關係時，是完全且明確地違背了董賢自身意志的，所以當初楊素芬的所作所為，在法理上構成了強制猥褻罪！”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朝歌的內心深處其實也忍不住泛起了一絲苦笑與唏噓。
這幾個天星教育機構創始人的愛恨情仇，剝開那層光鮮亮麗的外衣後，當真是一場孽緣，其中的糾葛更是錯綜複雜到了極點，堪稱恨海情天！
在這時，窗邊的劉欣忽然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語氣幽幽地開口道：“陸局，就我個人所瞭解到的情況而言，一個長期沉迷於同性戀情當中、並且處於‘受’身份的男人，在面對女性身體的時候，基本上是提不起任何興趣的。”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措辭已經儘可能地保持著委婉與體面了。
因為在剛才這一番唇槍舌劍的交鋒與普法中，劉欣的心底深處，竟不知不覺地對眼前的陸朝歌生出了一絲微妙的好感。
這種好感自然並非是世俗意義上的男女情，而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復仇者，在黑暗的深淵裡獨自委屈、掙扎了那麼多年後，終於在陽光下找到了一個能夠真正理解自己、併為摯愛之人鳴不平的知音時，所產生的那種近乎救贖的悸動！
所以劉欣在字斟句酌間，也算是小心翼翼，儘可能地剋制著內心的戾氣，不願在陸朝歌面前吐出半點汙言穢語。
“你錯了，心理學與生理學完全是兩碼事！”
陸朝歌略微搖了搖頭，用專業的口吻進行辯駁，“只要董賢在生理機能上不是陽痿，那麼當他在被下藥或者遭受刺激的時候，身體就必然會產生不受大腦控制的本能生理反應，而這一點，恰恰就提供了給楊素芬實施侵犯的必要客觀因素！”
看著臉色瞬間慘白的劉欣，陸朝歌聲音鏗鏘，字句變得沉重，“而且，我剛才已經從法理演變的角度給你科普過了，那三個死去的人渣的確是混賬，他們在當年對董賢所做的一切，就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強制猥褻罪！”
在說出這個罪名的時候，陸朝歌也在心裡暗暗嘆息了一聲，這實在是現有法律框架下沒有辦法的事情。
哪怕性質再怎麼惡劣，目前刑法對於【強姦罪】的定義，依舊只是侷限在保護“婦女”的範疇內，根本不涉及男性等其他人群。
這背後的法理邏輯，主要還是因為女性在遭受侵害後存在著一個極其嚴重的受孕風險，這是男女兩性的生理構造不同，從而在立法層面上所造成的客觀區別。
病房內一片死寂。
劉欣靜靜地聽著陸朝歌這番話語，恍惚間只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女局長，就像是跨越了將近二十年的漫長時光，在站在陽光下對當初那件被塵封、被敷衍的陳年舊案進行著一場遲來的翻案！
一時間，沒人知道他的腦海當中究竟在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變得越來越複雜，眼底的堅冰正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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