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嘴裡的商業手段,無非就是低價傾銷、斷絕原料,外加收買咱們的人。”依萍把火鉗擱在盆沿上,發出噹的一聲。
“五百萬美金。”秦五爺皺著眉,吹開浮茶,“說明東京那邊這次是真痛了。這個三井弘一,跟之前那些穿軍裝的武夫不一樣。他在西洋留過學,三井財閥在南洋和東北的化工生意全過他的手。這種人玩起錢來,比刀子更毒。”
他放下茶碗:“聽說他的管家已經包下了華懋飯店整整兩層樓。三天後辦萬國醫藥酒會,全上海的西藥房、醫院、買辦,全請了。”
“李光明,”依萍頭也沒回,“大仲馬洋行收到請柬了嗎?”
“大小姐,發了一圈,唯獨繞開了咱們和華興藥廠。”
依萍扯了扯嘴角。住進大英帝國管轄的華懋飯店,是為了防著法租界的暗殺;開酒會孤立同行,這種老掉牙的商戰把戲,放在太平年月或許管用,但在到處流血的上海灘,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酸腐氣。
“他帶了什麼底牌來?”
“百浪多息。還有德國拜耳剛下線的一批原裝磺胺粉。”秦五爺嘆氣,“三井財閥在歐洲有底子。他管家放話了,酒會上所有消炎藥按成本價五折敞開供貨。條件只有一個——凡是拿了這批藥的,必須簽字畫押,永遠不準再進華興藥廠的一粒藥。”
依萍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的滾邊。
五折。黑市上一盒炒到五十塊大洋的拜耳磺胺,五折就是白送。
她空間裡產出的青黴素和消炎藥,八成以上早就順著暗河送去了蘇北游擊隊和各大戰區。留在上海灘黑市流轉的那兩成,不過是用來糊弄外人、順便套取洋人外匯的幌子。三井弘一不惜血本運來大批德國貨,還要攔腰斬價,這等於是把真金白銀往她大仲馬洋行的口袋裡塞。
“五爺,人家既然這麼有誠意……”依萍眼底浮起一絲冷意,“這批貨要是不全吞下來,真對不起他漂洋過海這一趟。”
秦五爺端著茶的手頓在半空:“你要去買他的藥?這酒會連門都不讓你進,三井肯定盯著出貨的下家,絕不可能讓藥流進華興。”
“他盯他的,咱們買咱們的。”依萍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霞飛路上的電車叮噹駛過。“上海灘大大小小一百多家藥房,三十幾所醫院。他三井弘一剛下船,難道能把每個掌櫃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青幫目標大,五爺這次別沾手。”
她轉過身,看著牆上的西洋座鐘:“去華懋飯店砸場子、搶貨源,家裡有現成的行家。”
晚上八點,陸公館的紫檀木圓桌前,王雪琴正低頭剝著一隻白灼蝦。
“媽,三天後有筆大買賣,做不做?”
王雪琴動作一頓,蝦肉上的紅油蹭到了指甲縫裡。她拿手帕擦了擦:“哪家不長眼的又撞過來了?”
“日本三井財閥的少東家。”依萍拖開椅子坐下,把華懋飯店酒會和五折傾銷的事盤了盤。
“啪”的一聲,王雪琴把帶油的手帕重重拍在桌上,細眉倒豎:“玩陰的折了本,改拿錢砸人了?五折賣藥,還逼著別人孤立咱們……他當上海灘的商人是做慈善的,還是當老孃喘氣是假的!”
她猛地站起來:“爾豪!叫上幾十個弟兄,去英租界把那小兔崽子綁了!”
“英租界巡捕房不歸咱們管,查爾斯那個買辦見錢眼開。在華懋飯店動槍,容易把英國人逼到對面去。”依萍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要玩商戰,咱們就陪他玩。”
依萍抬起眼皮:“媽,濟民醫院劉院長的老婆,還有中西大藥房周老闆的姨太太,上個月在牌桌上,是不是還求著你弄兩箱消炎藥回孃家倒賣?”
王雪琴眼珠子轉了一圈,突然坐了回去,嘴角慢慢往上挑:“怎麼,你想用她們的手?”
“三井要收現大洋和美金,這幫藥房賬面上哪有那麼多現錢吞他的貨?”依萍敲了敲桌面,“明早,把這十幾家最大的老闆娘全請來打牌。咱們出本錢,讓她們家男人去華懋飯店,把三井手裡的五折藥,一盒不落全搬空。”
“轉手每盒加一成利,咱們回收。一進一齣,她們什麼力氣都不出,白拿十幾萬的跑腿費。至於那個什麼死契……出了華懋的門,走黑市拿咱們的貨,鬼知道?”
王雪琴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瓷碗直響。
“絕了!拿鬼子的錢,買鬼子虧本的藥,藥最後還得姓陸!”王雪琴笑得露出後槽牙,接著又啐了一口,“不過,這小鬼子連張請柬都不給,老孃咽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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