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西郊教會區。
軍用卡車瘋了一樣衝進林蔭道，輪胎在道路上碾出焦黑的剎車印。打頭那輛車速度半點沒收，轟隆一聲直接撞塌了禮和洋行大班私宅的鐵門。沉重的鐵門飛出去老遠，重重拍在院裡的花壇上。
洋樓裡瞬間響了尖銳的警哨。保鏢隊長奧托帶著十幾個德國護衛從一樓大廳衝出來，手裡的魯格手槍和毛瑟步槍剛抬起，卡車後鬥上跳下來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已經呈扇形散開。
嘩啦一片拉栓聲，百式衝鋒槍和三八大蓋同時推彈上膛。黑洞洞的槍口把德國人死死壓在漢白玉臺階下。兩邊的人手指全扣在扳機上，鼻孔裡噴著粗氣。臺階角落的石縫裡，半截被碾碎的蝸牛殼正往外滲著白沫。
“住手！全都住手！”
二樓露臺的防彈門推開，大班漢斯·施密特穿著墨綠色絲絨晨禮服站在雕花石欄後，幾名保鏢呈半圓形擋在他身前。這名四十多歲的德國男人繃著臉，左手捏著塊白手帕，一下一下擦著右手指尖殘留的一點酸水味。
三井弘一提著南部手槍從頭車上跳下來，幾步跨上臺階，槍口穿過人群縫隙指著二樓。
“施密特！把田中正雄那幫人，還有我的苯胺交出來！”
“三井少爺，自己沒本事看住貨，在上海灘丟盡了臉，就跑到日耳曼貴族的莊園裡來撒野？”
“虧我們帝國在歐洲還跟柏林稱兄道弟！你背地裡截我的天海丸，送匿名信耍我，今天又拐走我的專家團隊，你玩黑吃黑玩到我三井財閥頭上來了？！”
“這裡是德意志第三帝國大班的私宅！我沒見過你的破船，更沒寫過什麼見鬼的匿名信！立刻帶著你的手下滾出去，否則......”
“還敢狡辯？！”
三井弘一脖頸上的青筋鼓起老高，根本不聽他把話說完。什麼匿名信、什麼專家登船，施密特壓根一頭霧水。他前天夜裡不過是聽見風聲，派防彈車去虹口灘塗偷拍了天海丸被劫的畫面，打算留著底片賣給三井家的對家。施密特踩著樓梯往下走，只當這東洋闊少是丟了戰備料急瘋了眼，故意找個由頭上門亂咬人。
“他們都沒有證件，你們要人登船，肯定把實驗圖紙抵給你了！這麼重要的東西肯定在你屋裡！渡邊，帶人給我上樓搜！把這座洋樓翻個底朝天，誰敢攔著，當場擊斃！”
“哈伊！”
渡邊少佐一揮手，日本兵端著刺刀強行撞開奧托等人的阻攔，順著旋轉樓梯直撲二樓。
“強盜！你們這群東洋瘋狗！奧托，給公使館掛電話！”
施密特停在樓梯轉角，伸手去抓牆邊的內線分機。砰的一聲，三井弘一抬手就是一槍，紅木桌上的電話機當場炸成一堆碎電木。
二樓走廊上，渡邊少佐帶著士兵挨個踹開房門。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時，渡邊鼻子動了動。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濃的醋酸和亞硫酸鈉氣味，那是沖洗照片專用的定影液味道，特高課的暗房裡天天都是這個味兒。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側面那扇沒有門把手的暗門，抬起軍靴猛地踹了上去。
門鎖崩裂。裡頭是一間拉著厚黑布的洗印暗房，頭頂亮著幽暗的紅燈，底下的搪瓷盤裡還泡著半截沒剪齊的膠捲頭。半空中橫拉著細麻繩，木夾子上掛著十幾張剛從藥水裡撈出來、還在往下滴水的黑白照片。
渡邊走過去摘下一張湊到紅燈下。高倍率蔡司長焦鏡頭拍出來的畫面裡，天海丸號貨輪正停在虹口野碼頭的濃霧中，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黑龍會護衛的屍首，穿黑衣的精銳正往駕駛室猛撲；另一張照片上，岸邊蘆葦蕩裡的火拼現場更是拍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扯斷麻繩，抓著溼淋淋的照片衝下旋轉樓梯，直接遞到三井弘一面前。
“少爺您看！這是天海丸前晚在野碼頭被劫的現場照片！藥水還沒幹！”
施密特盯著渡邊手裡的照片，捏著手帕的指節捏得死白。那是他半小時前剛洗出來的底片，哪料到會在這時候被翻出來。
前天夜裡江上大霧瀰漫，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在現場指揮搶船的幕後主使，才能卡死時間在百米外拍下這麼清晰的鐵證。三井弘一死死盯著照片上天海丸的船舷號，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猛地收緊。
“漢斯·施密特！人贓並獲，你還敢賴賬？！”
“不！三井先生，你聽我解釋，這只是我派人路過拍下的！”
施密特扶著樓梯欄杆往前邁出半步，三井弘一已經扣響了扳機。保鏢隊長奧托吼叫著猛撲過去，一把將施密特撲倒在樓梯臺階上。子彈擦著奧托的頭皮飛過，噗嗤穿透了施密特的右臂，鮮血當即染紅了墨綠色的絲絨禮服。施密特慘叫著滾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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