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那對綠豆眼釘在美金本票上，喉結上下一滾，肥臉上沁出一層油汗。前陣子錢老四讓人拿金算盤開了瓢、抄空整座糧棧，血水也是這麼濺在桌沿上的。他一把抓過本票塞進西裝內袋，手掌拍得胸脯砰砰響：
“接！外海風高浪急，海關緝私船本來就不便出港，讓買主自個兒提貨完全合乎章程！我這就去鮑威爾公館敲門！”
木門合攏。
王雪琴捏著金算盤笑出聲，指尖撥過算珠，噼啪一陣脆響：“咱們地下金庫現成的金磚堆成山，江灣船塢還停著十幾艘架了美式機炮的防彈大貨輪。這規矩，活脫脫是給咱們娘倆量身裁的衣裳！”
次日晌午十二點半。
三輛轎車順著霞飛路直撲外灘。江海關大樓正門廣場上圍了幾十號洋行買辦，正對著公告欄跳腳罵街，唾沫星子噴了一玻璃框。臺階下的石縫裡，半張踩爛的舊報紙順著江風打卷。
“他孃的，鮑威爾那英國佬窮瘋了吧？早八點才貼告示，晌午十二點就逼人交一百萬美金的實心金條驗資。”
“還得替三井那冤大頭墊六十萬扣押費！當金磚是菜場的爛白菜呢！”
“就算把銀行金庫砸了，誰有狗膽去日本炮艇眼皮子底下提貨？木頭駁船還沒靠幫，就得叫日本海軍轟成渣！”
“走走走，回洋行喝茶去！全上海灘的苯胺早斷了根，東洋專家昨兒全跑香港避禍去了，砸百十萬買堆沒人會開的德國廢鐵？”
加長禮賓車貼著廣場邊緣滑過，拐進西側貴賓道。
車頭剛轉過街角，輪胎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尖嘯。前頭路面被七八輛黑車橫七豎八堵死了。
三井弘一披著黑呢大衣立在石階下，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胡茬。背後跟著左肩纏血繃帶的渡邊少佐，外加三十來個手按槍套的黑龍會浪人。
咔嚓！側街陰暗處炸開兩聲骨裂，緊接著是殺豬般的慘叫。街口崗亭裡的紅頭阿三巡捕收了黑錢，面朝牆壁裝瞎。渡邊少佐領著浪人，把兩個過來探風聲的綢衫藥商砸斷了小腿骨，拽著領口拖出來，甩進路邊的馬糞堆裡。白森森的斷骨刺破綢褲，血水混著馬糞熱氣往外冒。
三井弘一踩著石階，右手按在敞開的槍套上，露出半截南部手槍的握把：“都聽清楚了！富士丸號裡的東西，姓三井！今天下午誰敢跨進這扇鐵門、敢舉一回牌，地上那兩條廢狗就是下場！就算拍下船契，只要敢開出吳淞口，帝國的海軍炮艇也會把你們轟進江底！”
幾個跟來看風向的小買辦脖子一縮，鞋底打滑，連滾帶爬退回車裡，倒車溜出了側街。
砰！砰！
前後兩輛護衛黑車的車門同時彈開。李光明與爾豪領著二十名暗衛躍下踏板，掀開黑風衣下襬，二十把湯姆遜衝鋒槍拉栓上膛。沉甸甸的圓形彈鼓壓低，槍口頂著日本浪人的鼻尖往前硬逼了三大步，生生在石階前清出一片空場。
三十多個浪人齊齊後撤半步，渡邊少佐一把按住刀柄，虎口青筋暴起。
居中那輛加長轎車的後門被李光明拉開。一隻細高跟蘇繡軟緞鞋邁下踏板。
王雪琴攏了攏肩頭的玄狐皮披肩，腕上的老坑翡翠鐲子磕在車門框上，叮的一聲。她挽著陸依萍走上前，在三井弘一跟前三步遠站定，摸出真絲手帕在鼻端扇了扇，柳葉眉往上一挑：“哎喲喂，我當是哪家沒拴繩的野狗在這兒亂吠呢！把路堵這麼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海關大樓今兒辦喪事出殯呢！前兒夜裡剛把幾百噸苯胺餵了黃浦江的老王八，昨兒又在江灣爛泥塘給法國裝甲車奉上三十萬美金贖人！怎麼著，三井大少爺今兒把家底敗光了，改行跑來給英國人的海關看大門了？”
王雪琴嗓門清亮，這一串連珠炮在西側通道里炸開。躲在街角看熱鬧的買辦、報社記者，全瞪大眼珠子望向臺階前那對母女。
死寂了兩秒。人群裡不知誰先噗嗤漏了一聲，緊接著鬨堂大笑。幾個掛著照相機的《字林西報》和《申報》記者往前湧，拼命按動快門。
鎂光燈咔嚓咔嚓連成片，晃得三井弘一腦門青筋直跳，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他眼白瞬間充血，猛地拔出南部手槍，槍口抬起：“八嘎！找死！”
“保護夫人和大小姐！”李光明厲喝。二十把湯姆遜衝鋒槍頂上日本浪人的胸口，食指搭上扳機。渡邊少佐和浪人們同時拔出短槍與倭刀，街角的買辦和記者尖叫著往羅馬柱後頭鑽。
陸依萍眼皮都沒抬，連看都沒看三步外的槍口。她側過半個身子，用一口純正的倫敦腔英語，衝著剛快步走到海關臺階頂端的英國稅務司防衛官開口：“摩根警衛長。大仲馬洋行晌午已經將一百萬美金金磚和六十萬扣押費存進了貴署金庫。我倒想問問，在大英帝國的海關重地，什麼時候允許一幫連贖金都剛交完的敗軍之將，拔出槍在門口恐嚇驗過資的貴賓了？”
臺階上，留著八字鬍的摩根臉黑如鍋底。這幫日本人剛才在側巷毆打藥商，已經是在打江海關的臉，這會兒還敢在正門臺階下拿槍指著剛交了百十萬鉅款的頭號大主顧。
他拔出腰間的韋伯利左輪手槍，把銅哨塞進嘴裡死命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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