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把眼睛湊到目鏡上。
一開始什麼都看不清。
鯉寶幫他調了調銅管側面的旋鈕。
畫面聚焦了。
陸通的呼吸驟然停了。
在那個小小的圓形視野裡，一滴水變成了一個世界。
無數條形狀各異的微小活物在水裡遊動。有的像短棒，有的像彎鉤，有的連成一串像一條珍珠鏈子。它們蠕動著、分裂著、碰撞著，活得理直氣壯。
陸通直起腰。
又彎下去看。
又直起來。
又彎下去。
反覆了五六次，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裡。
藥童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扶。“師父！”
陸通一把推開他，盯著那臺顯微鏡，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活的……全是活的……”
他的聲音發飄。“那水裡頭……全是蟲子……比針尖還小的蟲子……”
鯉寶蹲在他面前。“不是蟲子，是細菌。人喝了髒水拉肚子，是因為這些東西跑進了腸道。傷口化膿，也是因為這些東西鑽進了肉裡。”
“產婦發熱死亡，術後傷口潰爛，甚至瘟疫——全是它們在作祟。”
陸通呆呆地坐在雪地裡，大半輩子建起來的認知像座紙糊的塔，在這一刻嘩啦啦塌了個乾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鯉寶……你的意思是……我治了一輩子的病……都在跟看不見的東西打架……我連對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鯉寶點頭。“差不多。”
陸通閉上眼睛，兩行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來，混著雪水，滴在他灰撲撲的袍子上。
不是傷心。
是四十年的行醫生涯被一滴髒水打翻了。他救過的人、沒救活的人，所有的經驗和驕傲，在這臺銅管子面前，全都成了盲人摸象。
“陸爺爺，別哭。”鯉寶又翻開手稿的後半部分，“您看看這個。”
陸通抹了把臉，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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