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博把幾冊古籍送來時，外頭足足裹了三層油紙，放到講臺上以後，兩隻手仍護在書邊。
“大首長，老朽教了四十年書，頭一回見學堂裡的娃娃拿炭筆算賬，竟比翻算經還快。”
他嚥了口唾沫，手掌沿著泛黃的書脊撫過去。
“這幾冊是錢家六代傳下來的手抄本，除了《爾雅註疏》，還有一部《說文段注》，留在家裡也是吃灰，不如給孩子們識字用。”
鯉寶翻開一冊，紙頁已經發脆，蠅頭小楷卻寫得端正，邊角的批註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錢先生，您這手小楷，翰林院裡也挑不出幾個。”
她合上書，把油紙重新墊回書底。
“只捐書太可惜了，我請您來教語文，每月八兩銀子，學堂管一頓午飯，您願不願意？”
錢文博張了張嘴，搭在書角的手忘了收回去。
八兩月銀，足足是他從前坐館所得的三倍，可昨日他還堵在門外，罵這間學堂誤人子弟。
“老朽昨日才鬧過一場，你還肯讓我教？”
“您教認字，寫字，讀古文，算術和格物交給別的先生，各教各的長處。”
鯉寶把聘書遞到他面前，又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學堂裡不許拿家世分學生，鐵匠家的孩子和王公家的孩子，用的是同一張課表。”
“該當如此，該當如此。”
錢文博雙手接過聘書，眼眶憋得通紅，彎腰作了三個揖，走出大門時，背脊已挺直不少。
顧長雲把人送到門外，回來便見鯉寶換了利落短襖，正踩著車凳往馬車裡爬。
“才收下一位先生，又要去哪兒？”
“城東紡織廠趕了半個月的工，今天試整條生產線，二哥替我去算算成本。”
馬車出了朱雀大街，朝東行了兩條巷子，引水渠的轟響便隔著院牆傳了過來。
新建的皇家紡織廠佔了三座院子，臨河築起木壩，水流沿高架槽衝下，推著三人高的水輪轉個不停。
廠門外停著十幾輛板車，白麻包從車頭摞到車尾，每包都塞滿洗淨曬乾的羊毛。
顧長雲從開口處抽出一撮，指腹搓過毛尖，柔軟得幾乎摸不到硬茬。
“這是胡祿達送來的頭批羊毛？”
“整十萬斤，兩萬只羊入冬前剪下來的毛，全在這裡。”
鯉寶跳下馬車，帶著他進了頭道廠房。
六臺水力梳毛機沿牆排開，鋼齒滾筒被皮帶帶得飛轉，打結的生羊毛從前端喂入，出來時已成了蓬鬆平整的毛條。
隔壁十二臺珍妮紡紗機一字鋪開，每臺裝著二十四個紗錠，女工踩動踏板，紗線便成排繞上木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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