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時候在家裡，連碗都不讓端。大人一句“放著，別動”，能把他從五歲管到二十歲。他一直以為天底下的孩子都是這麼長大的。
“章叔叔，你往裡站點，別堵門。”團團一邊掀鍋蓋，一邊喊，“蒸汽衝門，站門口最容易被燻著。”
章天耀趕緊往裡挪了兩步，又趕緊退回來半步，“我幫點什麼？”
“你負責端盤子，最安全。”團團說，“下餃子我們自己來，你手生，一砸就濺水。”
章天耀不服氣，“下個餃子能有多難。”
“那你下。”團團把漏勺往他手裡一塞，“貼著鍋邊，溜進去，別扔。”
章天耀捏著勺子，把一個餃子懸在鍋上方，認認真真瞄了半天，往下一丟，“噗”一聲，水花濺起來，他整個人往後跳了半米，胳膊舉得老高，一屋子孩子笑成一團。
“章叔叔，不能扔，燙著怎麼辦。”團團把他手裡的漏勺拿回來，乾脆自己下，“這是下餃子，不是投彈。”
糰子笑得扶著檯面，“章叔叔，鍋邊上貼著流程圖呢，你看一眼。”
章天耀真扭頭去看，牆上果然貼著一張手寫的紙，燙著了，先沖涼水，再塗這個，最後喊人。紙邊上還畫了個小人，胳膊上貼著一塊膏藥。他愣了兩秒，忽然覺得這廚房比自己學校的制度流程都清楚。
水滾了三滾，餃子全浮起來，一個個肚子圓鼓鼓地翻著。
團團把火關小，走到廚房門口，衝著客廳那邊喊，“太奶奶！調酸湯嘍！”
“來了。”阮眠眠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她一進廚房，糯米和丸子已經把料全備齊了，醋瓶、生抽、辣椒麵、蒜末、蝦皮、紫菜、香菜末、韭菜末、一小碟豬油，擺了一整排，連勺子都朝一個方向放著。糰子把十幾個碗一字排開，退到一邊站著。
阮眠眠掃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從冰箱裡把熬好的醋汁拿了出來放好，挽起袖子就開始調酸湯，蒜末墊底，辣椒麵撒上，一勺熱油“刺啦”潑下去，紅油立刻翻起一層香，接著是醋汁、生抽、蝦皮、紫菜、香菜、韭菜、一點豬油、一勺餃子湯。一氣呵成，十幾碗的酸湯調好，手腕轉得又快又穩。
“陳太奶奶，您不嚐嚐鹹淡？”糰子問。
“手上有數。”阮眠眠把勺子往碗沿一擱，“端走，趁熱。”
說完她轉身就出去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章天耀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那十二個碗，忽然明白了剛才糯米那句“證明我們能搞定”是什麼意思，這屋裡的人，誰也不替誰多操心，可誰也沒少管一步。
四個孩子端著碗，章天耀端著兩盤餃子，一路小心翼翼地挪到餐廳。餃子上桌，酸湯分碗，熱氣一下子把整張桌子燻白了。
章天耀先喝了一口湯。
醋的酸，辣子的香在舌頭根上炸開，蒜末辛，蝦皮鮮，後頭還壓著一點豬油的厚。他眼睛“唰”地就亮了，趕緊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湯，咬開，皮薄，餡兒嫩，一包湯水在嘴裡散開，鮮得他眼睛都眯起來。
“這…… 這也太好吃了吧。”他愣愣地看著碗裡，“怪不得包這麼多。”
他一口一個，吃得急，連湯都喝出了聲。一碗見了底，他抬頭看了看桌上，沒喊人，自己站起來，端著碗就往廚房走，走到半路才想起來回頭問一句，“我…… 我再盛一碗，行嗎？”
“鍋裡有的是。”團團說。
章天耀端著滿滿一碗回來，坐下時才發現自己的那個“複合結構”也在裡頭，皮厚餡少，咬開只有一小口肉。他沒挑，老老實實吃完了，還點了點頭，“我這個…… 其實也行，就是皮厚。”
“那是你自己包的。”團團說，“自己包的自己吃，別挑。”
阮眠眠坐在對面，看著他一碗接一碗，笑出了聲，“終於不是飯來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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