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的紀錄片很快到了尾聲。
煤氣燈重新亮起，一樓大廳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久久不息。
為了避開散場的人流，呼延刻牽著楚照雪的手，從二樓專用的後側迴廊緩緩往下走。
迴廊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間迴響。
剛轉過一道彎，楚照雪的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的臺階旁，放著一隻掉了漆的木水桶。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頭髮花白稀疏的老人，正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裡攥著一塊髒抹布，吃力地擦拭著客人們踩出來的泥腳印。
他背駝得很厲害，左邊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只剩下一隻渾濁的右眼。
正是當年的前朝首輔、如今在劇院做雜役苦力的裴時安。
聽到腳步聲，裴時安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讓路。
可他那隻獨眼剛往上抬了一寸，就看到了那雙繡著金線龍紋的玄色皂靴，以及旁邊那襲流光溢彩的雲錦裙襬。
裴時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整個人像是被九天之上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認得這雙鞋，更認得那個站在帝王身側、哪怕不說話也自帶萬丈光芒的女人。
楚照雪沒有停下腳步。
她甚至沒有特意低頭，只是在路過水桶旁時，目光淡淡地從裴時安那張蒼老、卑微、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掃過。
那眼神平靜極了。
沒有嘲諷，沒有恨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或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呼延刻更是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地上的人半分，只是體貼地將楚照雪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免得那髒水桶濺出的水星子弄髒了她的裙角。
然而，就是這輕飄飄的一瞥，卻讓裴時安徹底崩潰了。
他渾身抖如篩糠，骨頭縫裡都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羞慚。
他不敢求饒，更不敢出聲請安，生怕自己沙啞難聽的嗓音汙了貴人的耳朵。
他只能拼命地把頭往下低，整張臉幾乎貼在了剛剛擦過、還帶著灰塵和泥水的大理石地面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直到夜風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縷淡淡的龍涎香與牛乳甜味。
裴時安才像是一條離了水的老魚，猛地抬起頭，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冷汗已經將那件單薄的灰布衣裳徹底浸透。
劇院後門的暗巷裡，通體烏黑、掛著純金龍鳳車牌的“皇家一號”內燃機汽車早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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