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因為激動，臉頰漲得通紅，聲音都有些變尖了：“你剛才自己都說了，那個陳老闆是香江荷里活道最大的古董商，黑白兩道通吃，趙左手和長春會老派的人全縮在他那兒！香江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人家的地盤！你們三個北派的土炮跑過去，連粵語都聽不懂幾句，這不是主動把腦袋伸進人家的鍘刀底下嗎？要報仇以後有的是機會，你給本小姐老老實實待在邯鄲！”
看著白露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的樣子，我心裡頭一暖，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白大小姐，我知道香江危險，我陸九峰比誰都惜命。但咱們乾的是什麼行當？咱們手裡壓著整整兩百三十件西漢皇室規制的金銀玉器！這麼大一筆貨，在國內除了金秤砣，誰吃得下？可現在金秤砣跟咱們有過節，如果託二道販子和中間的過路商轉手去香江，且不說人家要扒咱們三層皮，萬一貨到了香江，正好落進陳老闆和趙左手的口袋裡，人家反手斷了咱們的銷贓路子，再順藤摸瓜查過來，咱們死得更快！”
我頓了頓，語氣沉穩地說道：
“所以我必須親自去一趟香江，哪怕摸不到趙左手的邊，也得把香江古董行的水摸清楚，找一條真正靠譜、不被陳老闆控制的出貨渠道。總不能咱們在墓底下拿命換來的東西，全給中間的掮客當了嫁衣不是？”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把頭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伸出僅剩的右手，虛弱地擺了擺：
“九峰……白丫頭說得對。暫時……暫時別去香江，太危險。”
把頭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看著我：“香江的古玩水深，97年剛回歸沒幾年，荷里活道和摩羅街那幫老狐狸，背後都有社團和海外財閥的影子。我現在……現在這身子骨廢了大半，跟不了你去壓陣。等我養上三個月，能下地走路了，帶你們一塊兒去……”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在隴西、在鳳翔、在川西說一不二、如今卻連說話都要倒氣的獨臂老人，心裡頭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人這一輩子，總有一瞬間是會突然長大的，以前不管天塌下來多大的事兒，只要有把頭那根空蕩蕩的左袖管擋在前面，我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可以躲在後頭聽雷、耍小聰明的徒弟。
可現在，把頭老了，替我擋了槍倒下了。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從地點頭，而是站起身，直視著把頭的眼睛：
“把頭，您在屋裡安心養傷。您教過我，幹咱們這一行，氣勢一旦讓人壓下去了，以後就再也立不住棍了。趙左手以為躲進香江我就拿他沒辦法，如果咱們這次縮了，長春會和香江那幫人就會覺得你獨臂鄭慫了，北派就是一盤散沙，誰都能上來咬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把頭，這次聽我的。”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馬二沒有插科打諢，張西武也默默地站到了我的身後，用行動表明了態度。
把頭靠在枕頭上，死死地盯了我足足有半分鐘，他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後是掙扎，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慢慢閉上眼睛，對著我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雛鷹翅膀硬了，總歸是要自己頂風飛的……去吧。讓老貓給你們鋪路，記住一句話，事不可為，立刻撤回來，貨沒了可以再找，人必須全須全尾地回來。”
“您放心，我只信人家八成，永遠給自己留兩成退路。”
拿到把頭的準話後，我們沒有再耽擱。
第二天一早，老貓就辦妥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把白露連夜封裝好的三百一十二片西漢竹簡和劉據血詔，混在一批發往西北大學的普通地質岩石標本箱裡，透過鐵路快運直接發往了安西，第二件，是我特意交代老貓，讓他動用早年在廣州和深圳跑水貨的關係，幫我摸一摸香江那邊有哪些跟永昌行陳老闆不對付、而且信譽過硬的大掮客。
白露和老貓留守邯鄲倉庫，照顧把頭，順便看守那兩百三十件重器。
而我、馬二和張西武三個人，每人只帶了一個裝滿換洗衣服和現金的包，連一把洛陽鏟都沒帶，直接從邯鄲坐火車南下廣州，又從廣州轉車到了深圳羅湖。
這裡頭就不得不說一說2000年前後，我們這一行去香江的門道了。
那時候雖然香江已經迴歸三年了，但大陸人想去香江，辦港澳通行證的手續繁瑣得要命，得回戶籍所在地開各種證明、政審，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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