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這一整天,我們幾個人都沒閒著。
張西武帶著馬二和阿水,把整座紅海灣廢棄鹽場的地形摸了個底朝天。
我們在冷庫後頭原本用來排滷水的地下暗渠裡,清出了一條能容一個人貓腰鑽出去的逃生通道,暗渠盡頭直接通向兩裡地外的一片紅樹林野河汊,老貓在那裡藏了一艘加裝了雙雅馬哈發動機的玻璃鋼快艇。
而冷庫裡頭的通風管道,被我們倒進了整整兩百斤摻了朝天椒面的熟石灰粉,只要拉動冷庫角落裡的一根細鐵絲,管道翻板一開,頭頂上的大功率排風扇就會倒轉,十秒鐘之內就能把整個冷庫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毒煙池子。
在咱們北方派的土工雜學裡,這招叫“撒白龍”,早些年河南和陝西那幫老土工在地下墓道里遇到同行黑吃黑搶鍋,最愛使這種下三濫但極其管用的損招。
生石灰摻辣椒麵,哪怕你戴著普通紗布口罩,只要沾上一星半點汗水,吸進鼻孔和眼睛裡,當場就得辣得眼珠子流血、嗓子眼腫死,比什麼催淚瓦斯都霸道。
到了傍晚六點多鐘,海邊下起了毛毛細雨,天色黑得特別早。
鹹腥的海風吹過荒廢的鹽池,颳得冷庫頂上的石棉瓦嘩嘩作響。
老貓帶著那四個廣東散土兄弟提前撤到了兩裡地外的野河汊快艇上接應,冷庫裡頭只留下了我、張西武和馬二三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轉眼到了晚上十點半。
原本只有海浪聲和雨聲的鹽場機耕道上,突然亮起了四道刺眼的汽車遠光燈!
緊接著,兩輛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碾碎了地上的蠔殼,一路顛簸著開進了廢棄鹽場的空地上,然後停在了冷庫大門外三十米遠的地方。
車門推開,先下來八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腰間鼓鼓囊囊的精壯漢子,迅速散開把守住了冷庫大門兩側的制高點。
隨後,手掌纏著厚厚繃帶的紅玉樓撐開一把黑傘,護著身穿藏青色暗花唐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唐裝少爺,踩著泥水一步步走進了冷庫大門。
我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發現今天跟著少爺來的,除了紅玉樓和這八個護衛之外,後頭還跟著一個身材微胖,手裡拎著個老式紫檀木算盤和驗貨手電筒的五十歲中年人,看架勢是個懂行的掌眼先生。
“陸兄弟,久等了。”
唐裝少爺一進冷庫,讓紅玉樓收了傘,臉上掛著那副讓人看不透的溫和笑容,彷彿昨晚尖沙咀碼頭上那場鬧劇壓根兒就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身後的紅玉樓一看到我,那雙丹鳳眼裡的寒光簡直跟刀子一樣,左手那個缺了小拇指的黑色蕾絲手套死死攥著傘柄,冷哼道:“姓陸的,昨晚在尖沙咀碼頭,你拿個鍍金銅殼子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害得我折了三個好手,自己也差點進了尖沙咀差館喝咖啡!你膽子倒是不小,今天還敢在這兒等著我們少爺!”
馬二一聽這話,把嘴裡的菸捲往地上一吐,拎著螺紋鋼撬棍就站了起來,歪著嘴罵道:“哎喲喂,斷指的臭娘們兒,你還有臉提昨晚的事兒?要不是二爺我和峰子在半島酒店裡頭被陳老闆點破了你們借刀殺人的鬼把戲,我們哥幾個現在還在給你們少派當槍使呢!怎麼著,陳老闆不是江充後人這事兒,用不用二爺我拿大喇叭在道上給你們宣傳宣傳?”
“你找死!”紅玉樓臉色陡然一寒,右手猛地往風衣懷裡摸去。
“紅姐,住手。”
唐裝少爺抬起手,輕輕按住了紅玉樓的胳膊,隨後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往冷庫四周陰暗的角落和頭頂的通風管道上掃了一圈,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幾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陸兄弟,大亞灣三門島那邊,我的賬房半個小時前已經傳回信了,一百八十七件金銀玉器成色極佳,瑞士銀行那邊兩千四百萬港幣的匯票已經在走賬流程了。不過,你確定老派那個翁書林和趙左手他們,今晚真的會摸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鹽場來?”
我同樣壓低聲音說道:“少爺,你手底下那個護衛隊副隊長,半個小時前在惠東縣城加油站上廁所的時候,往外頭打過一個公用電話。你既然故意把那個內鬼留在隊伍裡帶路,翁書林那幫人現在恐怕早就已經蹲在外頭的紅樹林裡頭,等著看咱們兩邊火拼見血了!”
唐裝少爺瞳孔微微一縮,顯然沒想到我連他車隊裡頭藏著第二個眼線的事兒都看出來了,隨即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不愧是獨臂鄭帶出來的少當家,那咱們這就把戲唱足了!”
話音剛落,唐裝少爺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鷙的怒容,扯開嗓子大聲喝道:“去,先給我驗貨!要是有半件假貨,今晚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鹽場!”
那個拎著紫檀算盤的微胖掌眼先生趕緊上前,拿起強光手電筒和放大鏡,在敞開的木箱子前蹲下,裝模作樣地照了照裡頭的錯金銀銅尊和雁魚燈,緊接著眉頭大皺,站起身大聲說道:“少爺,不對勁啊!這箱子裡的青銅器雖然是西漢的老坑貨,但底座都有修補和鹽鹼腐蝕的暗傷,而且根本沒有說好的馬蹄金和漢八刀玉璧!這批貨最多隻值三百萬,他們拿次品糊弄咱們!”
“什麼?!”唐裝少爺勃然大怒,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喝道,“姓陸的!昨晚在尖沙咀碼頭你拿個假金印晃點我,今天到了惠州,你又拿幾箱破銅爛鐵來打發叫花子?真當我長春會是泥捏的?來人,把箱子給我封了,把他們三個的手腳給我廢了,逼他們交出真金印和剩下的重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