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面上卻分毫不顯。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的話，可對上父皇那雙渾濁卻通透的眼睛，那些話便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太上皇見她這般模樣，反倒笑了。他伸出手，在趙淑月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朕都快七十了。人過七十古來稀，朕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活得長。”
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
“當年你父皇的父皇，五十三就沒了。朕活到如今，看著你登基，看著你封禪，看著紹寧長大成人，朕賺了。”
趙淑月垂下眼，喉頭堵得厲害。
“朕不想趕路。”
太上皇收回手，重新靠回枕上，目光越過帳簾，望向遠處煙雨朦朧的官道，“朕這一輩子，年輕的時候忙著打仗，後來忙著當皇帝，再後來忙著養病。這天下的大好河山，朕還真沒好好看過。”
他偏過頭來，看著趙淑月，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柔軟。
“月兒，讓朕慢慢走。朕想看看運河兩岸的柳樹，想看看江南的稻田，想看看你治下的百姓過的什麼日子。朕想在能看的時候，多看看。”
趙淑月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下頜繃得很緊，喉結微微動了動，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落下淚來。
半晌，她開口，聲音裡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
太上皇笑了，伸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讓顧青黛來開藥。朕喝了藥歇一歇，明日照樣看風景。”
從那天起，回程的隊伍放慢了腳步，官道上，御輦不再疾馳，而是緩緩而行。
太上皇每日清晨由人扶著坐上肩輿，一路走一路看，看見路邊有老農在田裡插秧，他讓停一停，看見河邊有婦人浣衣，他也讓停一停。
紹寧和七王爺輪流守著。
紹寧白天陪太上皇說話，夜裡守在帳外，困了就靠在柱子上打個盹，手裡還攥著藥方子。
七王爺白天帶人先行探路，安排沿途驛站備好湯藥和炭火，夜裡回來守在太上皇榻前，替他翻身、喂藥、擦汗，從不假手於人。
趙淑月白天處理摺子，夜裡便坐在太上皇榻邊批閱奏章。
燭火昏黃，太上皇睡著時，她便放下摺子，靜靜看著父皇的睡顏。
那佈滿皺紋的臉在燭光裡顯得格外蒼老，白髮散在枕上，像覆了一層薄霜。
她看著看著，有時會伸出手，替他掖一掖被角，動作很輕很輕。
太上皇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帳篷外，百姓都跪在地上，他們聽說陛下的父皇病重，自發地跪在路旁，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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