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她便漸漸不大吃得下東西，到了夏天，連下床走動都覺得費力了。
紹寧急得把太醫院的院正都遷到了公主府裡。
趙令儀天天守在榻前抹眼淚，可趙淑月自己卻看得極開。
她不讓紹寧耽誤朝政，也不許太醫給她灌那些苦得倒胃的藥，每日里就讓顧觀瀾給她念話本，偶爾清醒的時候，還要在紙上畫兩筆，教趙令儀怎麼做個守成的好皇帝。
這天傍晚，天邊的晚霞燒得格外紅。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滿頭白髮、滿面風霜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海東特有的衣裳，腰間還掛著一把不合時宜的舊彎刀。
正是當年被趙淑月打發去海東就藩的七王爺。
“皇姐！”七王爺一進門，眼淚便下來了。
他快步走到榻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攥住趙淑月枯瘦的手，“臣弟回來了……”
趙淑月勉力睜開眼，看著跪在床前的小七，渾濁的眼裡浮起一絲笑意：“小七……你也老了。”
“臣弟老了。”七王爺哽咽著說，“臣弟在海東聽到皇姐身子不好，連夜坐船趕回來的。皇姐，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趙淑月笑了笑，對著小七說道：“好好活著呀！我的小七。”
她的目光越過七王爺，落在一旁的顧觀瀾身上。
顧觀瀾手裡還捧著那本週景辭留下的話本，眼眶紅得像兔子，嘴唇咬得慘白。
趙淑月看著這個在自己身邊伺候了大半輩子的年輕人。
衝他笑了笑，聲音微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觀瀾，讓你陪著我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辛苦你了，我死後，自己找個好去處……”
顧觀瀾拼命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話本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淑月又轉過頭，看向跪在另一邊的紹寧和趙令儀。
紹寧緊緊攥著她的手，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趙令儀把頭埋在母親的臂彎裡，哭得渾身發抖。
“紹寧，”趙淑月的聲音越來越輕，可眼神卻異常清明，“不要傷心。人……總有歸處。”
紹寧咬著嘴唇，拼命搖頭。
“我只是……去和我的父皇、母后、景辭團聚了。”
趙淑月嘴角牽起一個帶著幾分期盼的弧度，目光漸漸有些渙散，望向帳頂虛無的地方，“我活得太久了……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奈何橋邊等著我呢……”
她這一生，帶著滿腹的怨恨重生，從父皇的肚子裡爬出來，登基稱帝，最後成為這盛世的開創者。
她有過恨，有過怨，有過權謀算計，也有過生死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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