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萍抿了抿嘴：“俺琢磨著大夥兒都是一家子，咋端水也不能斜得沒邊兒啊！咱爹媽是從頭到腳的全套，大哥大嫂那頭也是人人有份。俺們這一屋五口大活人，你就甩出一件來打發要飯的，這不純純把人當傻子糊弄麼！”
李小山臉上的笑沒了：“萍子，得了一件就燒高香了。”
“你給我把嘴閉嚴實了！”柳萍瞪他，“你姐拉泡狗屎給你，你都得捧著說是金條！你個沒骨頭的不嫌寒磣，我還嫌臊得慌呢！”
李春燕抱起胳膊：“嫌臊得慌？撂下還俺！”
“李春燕，頭頂三尺有神明，得講良心！當初你沒出門子前的事兒咱不掰扯。你成了家、領著漢子拖著娃賴在孃家吃住，那陣兒嚼的包穀苞米、灶膛裡燒的柴禾棒子，哪樣不是大夥兒平攤的？”柳萍往炕上一拍，“俺們那會兒剛扯證生下保泉，日子過得緊巴，褲腰帶都勒出血印子。家裡統共就那麼點兒東西，生生從俺們娘幾個牙縫裡往外摳，硬供著你們一家四口，填無底洞！如今你進了城，抖摟起來了，吃香的喝辣的，套金戴銀。回頭就甩一件破衣裳堵自家親兄弟的嘴，咋的，當年那些苞米茬子粥喂不熟你這白眼珠子了！”
劉振江眉頭皺緊。
興靜和興華也沉下了臉。
他們年紀雖小，卻聽得明白，小舅媽這是說他們一家當年在姥姥家白吃白喝。
李木田把菸袋鍋子重重往炕桌上一拍，茶碗跟著跳了一下：“柳萍，你個敗家老孃們把嘴給俺閉嚴實了！”
柳萍肩膀一顫：“爸，我哪半句瞎話了？您偏閨女偏到咯吱窩裡去了，也不能這麼混不講理吧！”
“你還敢跟俺呲牙！”李木田指著李小山罵，“你個完犢子玩意兒是喘氣的死人啊？你媳婦大過年的擱老子炕頭上滿嘴尥蹶子噴糞，你聞著挺得勁兒是咋的？把你媳婦舌頭給我管住了！”
“爸，萍子就是個直腸子，她沒揣啥壞心眼。”李小山左右為難，又去扯柳萍的袖子，“行了，你少叭叭兩句，咱家去吧。”
柳萍甩開他的手：“回啥家？今兒個不掰扯明白誰也別想囫圇過去！”
她梗著脖子看李春燕：“咋的，戳著你肺管子不敢認了？當年你們一家沒擱這灶上摳食吃？你家那倆崽子沒喝過老李家一口苞米麵糊糊？沒吃過老李家雞屁股裡下的蛋？”
“吃了，咋地吧！”李春燕往前邁了一步，“俺擱俺親爹親媽屋裡咽窩頭，咋的，那些是你從你老柳家背過來的？”
柳萍張嘴便道：“那也是一個鍋裡攪馬勺、一塊兒下死力氣掙的！”
“那工分也是老孃跟振江豁出命掙出來的！”李春燕聲音壓過了她，“俺跟振江哪天貓冬躲懶沒下大田？耪地、割麥子、刨苞米茬子，老孃少甩了一膀子力氣？振江青天白日下地掙滿分，大半夜還貓在隊裡叮噹敲鐵修犁頭！大隊記工員那賬本子可還擱大隊部壓著呢，用不用抬過來一筆一劃當面跟你對對賬？！”
“你坐月子躺炕上，不幹活那可不就是純純吃白食！”
“你屬母豬的沒落草坐過月子啊？俺親媽心疼閨女伺候月子，俺咽的是俺爹孃一口一口攢下的！哪天掀過你家鍋蓋喝過一口刷鍋水？”她一把抓起炕桌上的空碗，送到柳萍眼前，“你說老孃從你牙縫裡摳食。來，當著俺親爹的面兒掰扯清楚！你柳萍是哪年哪月哪道溝，給俺盛過一勺熱湯？！”
柳萍被問得臉色發青：“我說的是公中大鍋裡的糧，又沒說是俺親手給你端炕頭上的！”
“你沒端過，擱這兒放的哪門子驢臭屁！”李春燕把碗往桌上一放，“工分是老孃一鋤頭一鐵鍬刨出來的，你長了個長頸鹿脖子啊到處亂伸？輪著天輪著地，也輪不著你滿嘴噴糞說從你嘴裡摳！你那張嘴鑲金狗牙了？全家上下吃口飯還得先過你牙縫裡濾一道？！”
劉振江站在一邊，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知道媳婦用不著自己幫忙，這種時候他要是插嘴，反而容易讓人說李家姑娘帶著姑爺欺負弟媳婦。
李春燕一個人就夠了。
柳萍氣得拍腿：“你能嘚啵，你可太能叭叭了！進了趟城，翅膀硬了，本事都長到天上去了是吧！”
“老孃本事長哪兒，礙著你哪根筋疼了？”李春燕盯著她，“老孃在城裡掙多掙少，那是俺婆婆的能耐。孝敬俺爹媽，那是當閨女的本分。補貼大哥大嫂和侄兒，那是老孃心裡痛快、我樂意！輪著你柳萍這兒，給一口是情分，不給是本分！大過年的邁門檻不拜大年、不問老人死活，張嘴就摳搜包袱底兒，你當自個兒是走親戚呢？你這是土匪進村抄家來了！”
柳萍嘴唇哆嗦了兩下：“大年初一俺就給咱爹媽磕頭拜過了！”
“拿啥拜的？拿你那兩片大嘴唇子上下一碰？哪個正經人家拜大年是甩著倆膀子空手進門的？”李春燕左右看看，“孝敬老人的禮呢？擱哪兒了？就著唾沫咽肚子裡爛成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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