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劉長貴家的酒席就支起來了。
三桌菜,擺得滿滿當當,連劉翠花娘家舅舅都沒來得及通知。
不是不懂禮數,是老兩口心裡慌,就怕夜長夢多出岔子。
劉翠花那肚子一天比一天顯,再拖下去,村裡人的閒話能把姑娘脊樑骨壓彎,不如趕緊把事兒辦踏實。
席間劉家執意要周銳坐第一桌上席,他推說什麼都不肯去。
不是怕跟長輩坐一塊兒拘束,是王建國那道眼神,從下午到現在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幽怨得像受了天大委屈,盯得他連筷子都拿不穩。
第二天一早,昨晚的事兒就傳遍了蛟龍峽的田埂和巷口。
村裡人議論得奇奇怪怪,不全是罵,反倒藏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大半人都說劉家招的這個上門女婿,看著是城裡來的高中生,細皮嫩肉的,往後日子未必能撐起來。
倒是村裡幾個年輕姑娘偷偷羨慕劉翠花,說她運氣好,找個讀過高中的知青當女婿。
將來生的娃指定腦子靈光,說不定真能考上高中跳出農門。
平日裡跟劉翠花玩得近的幾個小媳婦,天剛亮就湊到院門口,扒著門縫往院裡瞅,就想瞧瞧新女婿到底長啥模樣。
天剛矇矇亮,王建國就被劉長貴從西屋薅了起來。
頭髮亂得像雞窩,眼底青黑一片,明擺著一整夜都沒合過眼。
劉長貴媳婦把一件新藍布褂子塞他手裡,又端來一碗臥了倆雞蛋的紅糖荷包蛋,聲音放得很輕。
“快趁熱吃,吃完跟翠花去公社,別耽誤了登記的時辰。”
王建國捧著粗瓷碗,指尖都在抖。
雞蛋的熱氣燻得他眼睛發澀,忍不住往院裡那桌瞟。
昨晚周銳就坐在那兒,現在只剩空板凳,半個人影都沒。
他猛地收回眼神,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滅了。
到這一步,哪兒還有別的路可選。
前兩年別的隊裡就有個知青想逃婚私自跑回城,最後不僅被遣送回來,還被派去了更偏的山裡頭插隊。
回城的門路直接被焊死,檔案上永遠留了一筆黑記錄。
紅糖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他卻半點胃口都沒有,指尖貼在滾燙的碗沿上,半天沒動筷子。
院門外擠著一堆往裡頭瞅的腦袋,他只覺得臉上燒得慌,連耳朵尖都燙得能煎雞蛋。
劉翠花從裡屋走出來,穿了件壓箱底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洗得微微發毛,卻漿得闆闆正正。
她手裡攥著兩雙繡著紅梅花的新鞋墊,塞到他手裡:“等登完記,西屋那間向陽的就歸你,我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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