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白天干完活，我吃了一口就睡著了。”徐青葉微微低頭，片刻後才重新抬起頭。
她那隻瘦得皮包骨頭的手猛地抬起來，指尖直直指向身後漏風的土坯房。
“你管那地方叫房間？”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就是個四面漏風的草窩子。”
“大夥都叫它牛棚，可真比牛棚還不如。”
“人家正經牛棚還立著幾根結實的木樁子擋寒呢。”
“就這破地方，夜裡隨便誰貓著腰就能鑽進來，就算有人站在我床邊動手，我累得睡死過去，半分動靜都聽不到。”
“住嘴，你們這些老右，能有間屋子給你們住就不錯了。你們還想和工人一樣住紅磚房不成？”那名小戰士忽然呵斥了一聲，嚇得徐青葉連退了好幾步。
榮保國的眉峰猛地抬起來，向那個小戰士擺了擺手：“你連半點動靜都沒察覺到，憑什麼篤定謝同志是被人害的？”
“我沒親眼看見，可他的身子骨我比誰都清楚。”
徐青葉的聲音忽然拔高，枯瘦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還天天念著遠在海城的兒女，還說等自己改造好了就回去給小孫子削木頭手槍。”
“就這麼點風寒咳嗽，哪能說沒就沒？”她往前踉蹌了半步，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榮保國的袖口，指腹上全是常年幹農活磨出來的硬繭。
“我要求請法醫來驗屍，活要見人，死要見死因，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老嫂子，何苦呢。”
旁邊忽然跨出來一個人，身上的藍布褂子補了七八層補丁，領口和袖口沾著厚厚的黑泥，正是和謝子義同住在牛棚的吳雲升。
他臉上堆著一副勸和的神色，擺著手往徐青葉身邊湊：“老謝前幾天夜裡總按著胸口哼哼，我上工的時候撞見好幾回。”
“他那是早年落下的舊心口疼，犯起來要人命。”
“人都走了，就別折騰他了，早點入土為安才是積德。”
“吳雲升你放屁。”徐青葉猛地轉頭瞪他，眼眶紅得快要滲出血，枯瘦的手揚起來差點扇在他臉上。
“我跟他同吃同住一起下地，他有沒有心口疼我能不知道？”
“他連咳嗽一聲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怎麼可能瞞著我犯什麼舊疾？”
“他那是怕你跟著著急，才故意忍著不說啊。”吳雲升往後躲了半步，臉上露出點為難的神色，還故意往人群后頭指了指。
“那天小李都親眼看見他蹲在地頭按胸口，不信你問他。”
人群后頭瞬間靜了，被他點到的小李往人堆裡縮了縮，半個字都不敢往外蹦。
這幫下放來的人個個都怕惹禍上身，誰也不肯往這趟渾水裡趟。
榮保國站在原地沒動，指尖在腰後彆著的武裝帶上輕輕敲了兩下，眉頭擰成了個硬疙瘩。
他在寶山農場幹了快五年，見多了心力交瘁的勞教人員悄無聲息沒了的事，最後全按舊疾發作草草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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