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唐愛軍再度站在齊薇薇面前。
比上次見他,似乎又老了十歲。
頭髮幾乎全白了,瘦得臉頰凹陷,顴骨像兩把刀頂著皮,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來,整個人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裹在破棉襖裡。
背佝僂著,肩膀往下塌,完全沒了從前那副挺拔的樣子。
他站在那兒,腳趾從解放鞋前端露出來,凍得發紫,兩隻手不知所措地垂在身側,指縫裡全是黑泥。
落魄得齊薇薇走在街上都認不出來,只會當成乞丐。
唐愛軍也認出了她。
他先是愣了一下,那雙凹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那光亮暗下去,換成了一種更復雜的表情——吃驚、難堪、慌亂,最後全化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貪看。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薇薇?怎麼會是你?你……買新房了?”
齊薇薇毫不猶豫,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上次他嚇到丹丹茜茜,她花了好幾個月,才平復了兩個小丫頭心裡的創傷。
“啪”的一聲脆響,在中院空曠的院子裡格外響亮。
唐愛軍被打得趔趄了兩步,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瘦削的肩膀磕在青磚上,悶哼了一聲。
他捂著臉,歪著頭,竟沒有躲。
齊薇薇厭惡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薇薇也是你叫的?你來幹什麼?你跟蹤我?”
長痦子的中年婦女一看這架勢,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趕緊跑過來攔在兩人中間:“東家!東家您別生氣啊!這人就是我叫來擦房頂灰的小力工啊!他幹活兒挺利索的,還懂文化!等等……你們……你們認識啊?”
齊薇薇指著唐愛軍,手指微微發抖:“你可真行啊,把我的仇家帶來,給我打掃衛生?”
長痦子的中年婦女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爬起來轉身就朝唐愛軍撲過去,又打又罵:“你跟人家東家有仇,你怎麼不說呢?你害死我了!”
唐愛軍被她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雙臂抱著頭往後縮。
破棉襖的袖子在拉扯中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灰白的棉花。
他聲音嘶啞:“我……我也不知道啊。她、我們不是仇人,她是我老……那個……前妻。”
長臉的中年婦女正從內院掃完雪出來,聽到這話,手裡拄著的掃帚差點掉了。
她上下打量了唐愛軍兩眼,咂了咂嘴:“你說你闊過,你真沒撒謊啊?嘖嘖!”
唐愛軍捂著臉上被扇過的地方,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抬起頭,又貪看了齊薇薇一眼。
那一眼裡有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什麼被碾碎了又捏起來的東西。
但他很快又深深低下頭去,脖子彎得像一根折斷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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