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散了,離動手還有兩日。全軍磨刀,張鐵柱反倒閒了下來。夜裡守著一盞燈,他把出發前後的這些事在心裡頭又過了一遍
出發前那一夜,軍令是當著滿營將官發的。
他把話說得很直:圍城大軍,自即日起盡數歸先鋒石橫節制。上到各營主將,下到火頭軍,一體聽命。有不從者,軍法從事,朕的人情不好使。全軍於臘月十五這天早上,總攻,徹底覆滅倭奴國!!!
滿營將官齊呼得令,聲浪滾出去老遠,連圍城方向的兵都聽見了。
說完,他把先鋒印親手遞了過去。石橫單膝跪地雙手接印就回了五個字:末將在,城在。接了印,轉手就把中軍大旗換成了自己營裡的旗號。
就這五個字,張鐵柱要的就是這個。
石橫領印又討了三條令,頭一條,出城的百姓照舊收,粥棚不能撤。張鐵柱點頭,說這條準得痛快。第二條,病營白線三里地任何人不得擅闖,御駕不在,這一條就是天。
張鐵柱說,這條比頭一條還硬,好。
第三條,攻城那日,東門留著最後再動。張鐵柱說東門留著是留給良心走的道,誰也不許先動它。三條全準,跟著添了一句,你就這麼辦,辦好了,你這個先鋒往後就是大越的兵馬大元帥。
軍令收尾還有一句,每日一報,走隱龍衛的線,山裡城裡一天都不能斷。
秦大力憋了半天問一句,那陛下您呢?張鐵柱說,朕帶九千歲和隱龍衛,去會一會比叡山的老朋友。帳裡嗡的一聲。
王善急了,出列就勸,說陛下萬金之體,豈能親臨險地。張鐵柱擺手,說你勸也沒用,朕的江山朕自己去收。再說了,山那邊有李幼麟的十六座大陣,比這邊還安全。
這話說的滿帳將官都想笑,又不敢笑。
常銀請戰隨駕,張鐵柱沒批,說你那杆槍得替朕釘在城下。秦大力吵吵著也要去,張鐵柱說,你那對錘一隻八十斤,上山淨滾坡了,留下。
秦大力不服又爭不過,最後蹲在帳門口哭了一場,被常銀拖著走的。走到門口他還回頭喊,陛下,錘留下了,人您可得給俺囫圇帶回來。張鐵柱笑罵道,滾犢子!
臨行那天早上,林婉茹打發人送來一個藥包,藥包上壓著一張字條,就一行字:疫氣比刀狠,藥不許斷。張鐵柱把藥包往懷裡一揣,笑了,說,遵旨。
昭蓉公主追到轅門,說她弓快,要跟著去防鳥人。張鐵柱把她按了回去,說病營三里地,一天要倒下幾十號,離了你不行。
你在這兒朕在山裡才踏實,昭蓉不樂意,也只好留下,臨了塞給他一把短弩,說連弩三矢,比你的拳頭好使。
走之前,張鐵柱又去了一趟病營,隔著白線站了一站。林婉茹往他手裡塞了三包藥,說一日一包,拆到第三包,人就該回來了。張鐵柱應了。兩口子一個在白線裡頭,一個在白線外頭,誰也沒說那句保重。林婉茹另交待了一件事,那個白衣老頭,她已讓人一日三次報體溫脈象,冊子留了副本,隨這包藥一併給陛下帶去。她還提了另一句,那老頭昏著的時候安生,一到後半夜就笑,笑聲不大,守夜的兵都聽得見。
……
回憶到這兒,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三更還沒到,比叡山山門方向,亮起了一片紅燈籠。
一盞,十盞,一百盞,順著山道,從山門一路擺到了半山腰,紅得瘮人,把半山的雪都照紅了。燈籠底下沒人,山裡靜得連蟲叫都沒有。有兵瞧著那片紅說了句真好看,捱了軍法官一巴掌。也沒人知道,這三百盞燈籠,是一夜之間誰掛上去的。
這還只是今晚頭一樁怪事,入夜時分,韓小六送進過一份軍報:隱龍衛前後摸進去三批哨探,頭兩批人沒了,連個響動都沒留下。
第三批帶回來一張山門內裡的圖樣,山道兩側隔幾步一個蜂窩狀的土包,土包裡白蟲蠕動,一眼望不到頭。圖樣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土包的排法有講究,橫七豎八,連起來瞧,像字又不像字。
隨軍的文書照描了三遍,誰也沒敢認。韓小六另外報了個數,頭兩批哨探失蹤前,最後傳回的一句話都一樣:山裡的燈,比城裡的多。
隱龍衛的哨探飛馬來報,聲音都變了調:山門自己開了,門裡頭擺著香案,立著個牌位,牌位上六個金字,恭迎大越皇帝。
李幼麟差人驗過燈籠,油全是新的。山裡缺糧,不缺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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