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帳汗國的使團又進了皇城。照例來給皇帝問安，然後商談歲幣的事兒。這兩樁事在他們的國書裡寫得明明白白，問安是虛的，歲幣才是實的。
使團今日這狀態比昨日多了三分心眼，殿上那塊尺半深的大坑還沒填呢，禮部的人領他們進殿特意繞著坑走的，一路走一路有人盯著自己的腳底下。
蘭伊稚臉上那幾道血痕結了痂橫在腮幫子上，跟刷了道黑漆似的。烏氏延進殿前還給每人發了顆蜜餞，講是壓壓火氣，蘭伊稚把蜜餞嚥了火氣卻一點沒壓住。
他走進殿門的時候殿前兩側的武士齊刷刷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後脖頸一涼。須卜雕陶攣鞮莫何縮在隊伍中間頭都不敢抬。呼衍屠耆走在最前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今日的朝會，還是曹無咎和武威王主持。
御座照舊空著蒙著黃綢，下垂手，還站了早就做好準備的御前參謀處的幾人，一個個精神抖擻，跟來赴宴似的。顧青雲，李幼麟，一左一右站在曹無咎和武威王側身。
殿上的氣氛，跟昨日不一樣了，昨日是使團橫，今日是大越這邊，人人都憋著股勁兒。就在昨日，他們親眼看著九千歲一掌炸碎殿磚，親眼看著王冕拖走了他們的副使，也親眼看著滿朝文武，沒一個站出來說句軟話的。唐川把昨日那份記著各家臉色的本子翻開了壓在手邊，李幼麟的邊防冊子也帶上了，倆人的架勢，擺明了是收官來的。
問安照舊問得不倫不類，行禮行得跟作揖似的，彎腰彎到一半就直起來了。武威王懶得計較，擺擺手讓起。昨日挨的那一掌看來是讓他們學了個新詞，叫點到為止。
這時正使呼衍屠耆往前一步，先講了兩句兩朝睦好的場面話，講完話鋒一轉，就提到了歲幣舊例。
他說道：兩家既願睦好，先帝年間立下的歲幣舊例，還請貴國……按例行之。這話說得又慢又軟，顯然是進了殿就打好的腹稿，就等著把話遞到這份上。
那人的話才起了個頭，曹無咎抬手一個往下壓的手勢，揮手打斷了老頭的陳述，把後半截話攔腰斬斷了。
從倭國救出昭蓉公主的那天起，皇帝就答應封曹無咎為九千歲。可這期間，他卻一直拿自己當成當初侍奉在皇帝身邊，那個隱忍多年的老太監，說話輕，走路慢，見誰都先笑半個禮。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展現出大越武道第一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九千歲的風采和霸氣。
只見他袍袖一拂下巴一揚，先掃了正使一眼，又掃了掃使團二十幾口人，那眼神跟菜市場挑菜似的，把每個人的斤兩都過了一遍秤。
只見曹無咎輕蔑的說道：這些年了，合著你們還惦記著從我們這拿錢？昨日我家陛下有旨，從今往後，廢除歲幣！將所有這些年從我大越擄走或拐賣到汗國的孩童，青壯，婦孺，全都送回來，限期一個月。
期限一到，如若發現少了一人，那就等著大越天兵殺到，將爾等盡數屠滅，片甲不留。旨意昨夜就用印了，趕在使臣進殿前六百里加急抄送北疆各鎮一份都不少。
此話一齣，底下群臣當場亂作一團。
此時整個皇宮大殿裡有意思的是，這回亂出了新花樣。除了少數騎牆派左右搖擺，大多數文臣武將，基本都是激進派嫌保守派不夠激進，而保守派卻嫌激進派太保守的這種狀態。
兵部一位老侍郎扯著嗓子喊，陛下言之有理！不光要廢除歲幣，還得讓金帳單于親自來京請罪！！戶部一位大人立馬接話，講廢得太輕了，得先讓他們賠債，一人命，百金起！！
保守派裡嗓門最大的那位捋著鬍子講，講光讓他們送人不夠，馬市也得按咱們的規矩定，鹽鐵茶糧，一律由朝廷定價！！
激進派回頭就啐：你太保守了！！
保守派反手就啐：你才太保守了！！
於是兩邊吵得唾沫橫飛，可吵來吵去正題就一個，怎麼讓金帳把人送回來，還得連本帶利。
反正是比著賽的不夠激進，沒一個人提給錢。滿殿的笏板晃得跟麥浪似的誰也不肯落在人後。
更讓曹無咎意外的是，文官隊伍裡站出來一位禮部的青年文官。
此人姓沈，名鶴鳴，江南應天府人氏，殿試二甲進士，觀政一年，授禮部主事，六品，京官裡排不上號的小角色。生得白麵清瘦，一打眼就是讀書人的底子，可這會兒站出來說話特別囂張。
滿殿的眼睛都跟著他轉，他出列朗聲說道：啟稟武威王，九千歲，臣自願出使金帳汗國，隨使團回到汗國，與大單于商討剛才九千歲所提出的條件。
曹無咎眯著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道：如此，你去了等於是羊入虎口，你就不怕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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