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落下去之後牆沒有反應。
不是期待它有反應。是確認。她站在牆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往西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牆根底下。牆根和板面的交接處是弧形的，不是直角。像牆不是砌在板面上的，是從板面上長出來的，長到了這個高度，根還連著，沒有斷。她蹲下來。手指碰了一下牆根。弧形的表面是軟的。皮革層。和盒子表面的格子之間的縫一樣。裡面是溼的。灰混在水裡變成泥。泥從牆根往外淌，淌到板面上，淌了大概十釐米，幹了，變成一層薄殼。殼的邊緣是脆的。她用指甲颳了一下。脆殼碎了。碎成極細的粉末。灰的。啞的。沒有光。
她站起來。仰頭看。
牆在灰霧裡。頂面看不見。灰霧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把牆吞了。她退了五步。再仰頭。還是看不見頂。牆在灰霧裡繼續長。能看見的部分大概十二米。上面還有多少不知道。灰霧在牆表面流動。灰落在牆上。落在格子裡。落在眼睛上。落在凹點裡。灰不滑。停在上面。牆在吸。一格一格地吸。像一千隻嘴在同時吃東西。無聲的。
她往南走。
不是往西了。牆往西看不到頭。往南走是沿著牆的根走。看牆往南延伸到哪裡。骨架裡說盒子群終止的地方前面是一道牆。那意味著牆有盡頭。東西方向是牆的長度。南北方向是牆的寬度。她要找盡頭。東邊是舊城區方向。牆是從西邊來的。所以盡頭應該在南邊或者北邊。她選了南邊。
靴底踩在板面上。沒有聲音。灰落在板上。落在她身上。骨甲在左手上安靜的。15.9%。不漲了。牆的頻率比她快。她在三步外的時候共振停了。現在走了五步十步二十步，牆在身後，共振完全沒了。骨甲是自己的。核是自己的。壓縮率是自己的。她感覺到了那種松。不是光退了之後的松。是共振消失之後的松。像有人從她手上拿走了一塊吸鐵石。手是輕的。
她沿著牆根往南走。
牆根和板面的弧形交接一直在。十釐米寬的泥帶在牆根外面淌。她踩過去的時候靴底沾了泥。灰泥。溼的。她走了一步靴底在板面上打滑。泥在板面上滑。她把重心壓低。膝蓋彎了。重心降到最低。靴底和板面之間的接觸面積大了。不滑了。她繼續走。
牆在右邊。灰色的。高的。表面全是格子。全是眼睛。全是凹點。她在左邊。空曠的板面。灰霧在板面上流動。灰在落。落在板面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骨甲上。落在裂口上。裂口裡的銀白線不亮了。完全不亮了。像一盞燈被人關了。不是滅了。是關了。有電但沒人按開關。
她走了五十步。牆沒有盡頭。
一百步。牆沒有盡頭。
兩百步。牆沒有盡頭。
她停下來。蹲下來。手按在板面上。板面是平的。灰的。啞的。涼的。她閉了一下眼。不是累。是聽。耳朵貼著板面。聲音被吃了。板面在吸聲。和第二個盒子的板面一樣。但這次她貼著聽了更久。三秒。五秒。十秒。十秒之後聲音沒回來。不是被吃了。是板面下面沒有聲音。第二個盒子下面有震動。有東西在動。這裡沒有。板面下面是實的。不是空的。是實的。灰色的板面下面不是空的斜面不是盒子不是管道。是實心的。一整塊實心的灰色板從西邊鋪過來。鋪到舊城區。鋪到水泥路面下面。鋪到路基下面。鋪到土下面。一整塊。實心的。
她站起來。
繼續往南走。
三百步。牆在變。不是高度在變。是表面的格子在變。從二十釐米見方變成二十五釐米變成三十釐米。眼睛在變大。凹點在變大。牆在長。在呼吸。一下。停。一下。停。頻率比剛才快了。她退後一步測了一下距離。共振沒回來。距離夠了。骨甲安靜的。但牆的頻率她能感覺到。不是透過骨甲。是透過空氣。空氣在震。極低的。像一塊極大的布被繃緊了在響。牆在震。空氣在傳。傳到她身上。頭髮在震。衣服在震。皮膚在震。不是骨甲。是全身。
她走了四百步。五百步。
牆根在變。弧形的交接在變直。從弧變成角。牆根不再從板面上長出來了。是立在板面上的。像一塊板插進另一塊板裡。接縫是直的。鋒利的。她蹲下來看。接縫是一條線。從牆根往東延伸。和第十五條街水泥路面被切開的那道線一樣。一米寬的切口。她想起來了。斜面。三十度。從西往東斜下去。切面是牆的西面。牆是沿著切面長出來的。牆根變直是因為切面到了這裡變成了垂直。不是三十度了。是九十度。牆是豎著長的。從切面的底部豎起來。
她站起來。沿著接縫往東看。接縫往東延伸進灰霧裡。往舊城區的方向。一米寬的切口。從西邊推過來的。切開了水泥。切開了土。切開了板面。切到了這裡。牆從這裡長出來。沿著切面長。往東長。往舊城區長。
她往回看。牆往南延伸。看不到頭。她繼續往南走。
六百步。七百步。八百步。
牆在變。不是格子在變了。是牆本身在變。表面從全是格子變成格子變少。格子之間的皮革層在變大。格子之間的距離在拉大。從兩釐米變成五釐米變成十釐米。格子在減少。眼睛在減少。凹點在減少。牆表面在變成大面積的皮革。光滑的。沒有格子的。像盒子表面的皮革層從格子之間長出來把格子吃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皮革表面。軟的。溼的。灰落在上面變成泥。泥幹了變成殼。殼在長。格子在縮。眼睛在縮。凹點在縮。牆在變。
她走了九百步。一千步。
牆變了。
格子沒了。眼睛沒了。凹點沒了。整面牆變成了皮革。灰色的。啞的。溼的。表面有紋理。不是格子。是橫紋。一條一條的橫紋從牆根往牆頂走。像樹的年輪但橫著長的。她用手掌按在橫紋上。橫紋在動。一下。停。一下。停。和之前一樣的頻率。但慢了。比格子牆慢。比盒子慢。像牆在這裡老了。或者睡著了。或者死了。或者還沒醒。
她繼續走。
一千一百步。一千兩百步。一千三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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