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三年，正月，宣府。
北巡鑾駕抵達宣府。
北風如刀，城牆上旌旗獵獵，邊軍甲士林立，殺氣撲面而來。宣府總兵正是丘福舊日袍澤，見到鑾駕，禮數週全，看向陸珩的眼神卻帶著明顯的敵意。
連日朱棣登城閱軍，見邊士精悍、甲仗鮮明，不由得心生讚許。丘福在側時不時進言：“陛下請看！邊將與士卒同甘共苦，才練得出這支勁旅！若三年一調，新來將帥不熟士卒，何能如此？”
不少隨行武將紛紛附和。
朱棣沒有立刻表態，傳旨：召陸珩登城，問問他親眼所見之後還有何話說。
城樓上風雪呼嘯，幾乎吹得人睜不開眼。陸珩立於垛口之前，望著城下陣列，沒有否定邊軍之勇，卻直指病根。
“陛下，臣見士卒勇悍，心甚敬佩。可臣也看見三處隱憂。”
他伸手指向城外連片的堡寨、屯田： “其一：邊鎮大量‘私田’。名義是軍屯，實則被將帥佔為私莊，驅使軍士為家奴耕種；軍屯糧不入官倉，先入帥府私廩。 其二：私役軍士。不少邊將調精銳士卒為自己修宅、趕車、經商，真正守垛之人反多老弱。 其三：各鎮之間各自為計。遇敵只求自保，不願馳援鄰鎮；若朝廷號令稍遲，便觀望不前。”
宣府總兵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國師憑空汙衊！我宣府將士忠勇，豈容你書生妄斷！”
陸珩不急不躁，取出提前由巡邊御史暗中查實、加蓋印信的冊子 —— 這是他臨行前請朱棣密遣人先行核查九邊屯田賬冊所得： “此冊登記宣府、開平數處軍屯，冊上可核對：哪些田畝名為軍屯、實歸將帥；哪些軍士在冊卻不在戍守之列。陛下可當場遣可靠內侍、御史下堡核驗，半日之內便能辨真假。”
朱棣眼神一凜，當即下令：派兩組親信，分頭去查兩處軍屯堡寨。
丘福心頭一沉，想攔，卻找不到理由 —— 陛下已經開口，當眾阻攔便是心虛。
一個時辰之後，核查之人匆匆回城，回報與冊子所載大體吻合：確有大量軍屯被邊將侵佔，不少軍士被私役。
城樓上一片死寂。
朱棣面色寒如冰雪。他不是不知道邊將有貪私，卻沒想到已經積到這般地步。
陸珩趁勢進言，語氣懇切： “陛下！臣不是要削邊將之勇，是要還軍於國。 三年一調，是防日久生私；糧倉另遣官監，是保邊糧為公；嚴查私役、私佔軍屯，是讓士卒只為大明而戰，不為將帥私家效力。 將帥有戰權而無專權，士卒有勇力而有正籍，九邊才是朝廷堅盾，不是私人爪牙。”
丘福咬牙上前：“陛下！清查可以，調將不可！北敵就在塞外，臨陣易帥乃是大忌！”
“臣從未說臨陣易帥。” 陸珩寸步不讓，“承平之時立制度，烽煙之時守舊將。制度是平日的規矩，不是戰時的亂命。今日不立規矩，等到數十年後，邊將世代盤踞，再想動手，就只能動刀兵了！”
姚廣孝適時出列，沉聲附議：“國師之言，是為長遠。高皇帝立衛所，本意就是兵將不相私；只是年深日久，漸漸走樣。今日矯正，是復太祖軍制之本，不是立新法亂舊章。”
朱棣在風雪之中佇立良久，看著城上肅立的將士，看著遠處蒼茫群山。
他終於明白了陸珩的苦心 —— 這不是文臣打壓武將，是帝王必須做的 “授權固本”。
他高聲傳諭： “宣府先行新規！ 一、清查本鎮軍屯，侵佔者限期歸還衛所； 二、邊儲糧倉，由朝廷遣戶部官會同鎮將共管； 三、明定條例：今後邊鎮總兵，滿三載朝廷考量，或遷或留，不許自請世襲、久踞一地； 四、嚴核私役軍士，再犯者重罪。 此令先在宣府、開平試行，視成效再推九邊！”
旨意落下，邊將們臉色青白交加。 丘福雙拳緊握，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可他沒有死心 —— 北征之議還在，只要他能帶兵打出一場大勝，就能挽回聲勢，把陸珩的軍制新規攔回去。
鑾駕在宣府停留數日之後，繼續向西。 北國風雪正烈，而金陵朝堂、漠南草原，都已經被這道來自宣府的軍令牽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