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說準。陳悅說你怎麼知道。多多說因為本喵是吉祥物。陳悅笑了。她說好。吉祥物。多多說那本喵要吃魚乾。陳悅說吃。多多說好。它趴下來。它繼續吃。
五十年後。梨花村變了。村子大了。人多了。地多了。蘇禾富了。她蓋了房。買了地。養了雞。餵了豬。她嫁了李木。她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她兒子考了秀才。她女兒學了醫。她笑了。她跟李木說。我當年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身衣裳。李木說現在你什麼都有了。蘇禾說對。
什麼都有了。她笑了。陳悅站在遠處。她看著。她也笑了。她說嬌嬌。你看。又一個故事。楊嬌嬌說嗯。又一個。陳悅說我們呢。楊嬌嬌說我們也有故事。陳悅說我們的故事是什麼。楊嬌嬌說我們的故事是。從陳家村到碧雲山。從碧雲山到梨花村。從梨花村到碧雲宗。
從碧雲宗到梨花村。陳悅說然後呢。楊嬌嬌說然後。我們還在走。陳悅說走到什麼時候。楊嬌嬌說走到走不動。陳悅說走不動呢。楊嬌嬌說走不動就坐著。陳悅說坐著呢。楊嬌嬌說坐著看。陳悅說看什麼。楊嬌嬌說看故事。陳悅說誰的故事。楊嬌嬌說所有人的故事。陳悅說那我們的故事呢。楊嬌嬌說我們的故事。就是看故事的故事。陳悅笑了。她說好。看故事的故事。
多多趴在陳悅肩上。它說主人。本喵也有故事。陳悅說你有什麼故事。多多說本喵的故事是吃魚乾的故事。陳悅說那算什麼故事。多多說算。陳悅說好。算。多多說那本喵要吃魚乾。陳悅說吃。多多說好。它趴下來。它繼續吃。陳悅繼續看。她看得好不快樂。
五十年後的梨花村,已經變了模樣。村口那棵大梨樹還在。樹更粗了,得三個人合抱才抱得過來。花更密了,春天一開,白花花一片,像落了一樹雪。村裡修了石板路,鋪得平平整整。路兩邊種著梨樹和海棠。樹下襬著石凳。
石凳上坐著曬太陽的老人。村東頭蓋了新學堂。學堂裡傳出讀書聲,唸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村西頭蓋了新醫館。醫館門口掛著匾額,寫著“濟世堂”。堂裡坐堂的是個女大夫,姓蘇,叫蘇禾。她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可眼睛還亮。她給村裡人看病,不收錢。她說是當年有人幫了她,她也要幫別人。
陳悅和楊嬌嬌的小院裡,那棵梨樹也長大了。樹冠遮了半個院子。春天落花,夏天遮陰,秋天結果,冬天掛雪。陳悅坐在梨樹下,手裡端著一盞茶。她喝了一口。她說嬌嬌,我們在這裡住了五十年了。楊嬌嬌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他說嗯。五十年了。陳悅說你說我們還要住多久。楊嬌嬌說你想住多久。陳悅說再住五十年也行。楊嬌嬌說好。陳悅說你不嫌煩。楊嬌嬌說不嫌。陳悅說那好。再住五十年。
陳庭從外面回來。他如今一百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他精神還很好。他手裡提著一籃子菜。他說小姐,姑爺,我摘了新鮮的白菜。陳悅說陳庭,你歇著吧。陳庭說我歇不住。陳悅說那你歇一會兒。陳庭說好。他坐下來。他喘了口氣。他說小姐,姑爺,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們說。陳悅說你說。陳庭說我想在這兒養老。陳悅說你不是一直在養老嗎。陳庭說不是。我是說。我以後就埋在這兒。陳悅說埋。
陳庭說對。埋在那棵大梨樹下面。陳悅說為什麼。陳庭說因為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就是跟你們在梨花村過的。陳悅沉默了一下。她說好。楊嬌嬌說好。陳庭笑了。他說那我去挖坑。陳悅說你現在挖什麼坑。陳庭說提前挖好。陳悅說不用提前。陳庭說提前好。他去了。他挖了一個坑。不大。剛好夠一個人。他看了看。他滿意了。他說好了。
多多從宗門來了。它如今也老了。毛還是橘色的,可沒以前亮了。它趴在陳悅膝上。它說主人。本喵也老了。陳悅說你老什麼。多多說本喵一百多歲了。陳悅說一百多歲算什麼。多多說本喵是貓。陳悅說貓也能活一百多歲。
多多說那本喵還能活多久。陳悅說你想活多久。多多說本喵想一直活著。陳悅說那就一直活著。多多說真的。陳悅說真的。多多說那本喵要吃魚乾。陳悅說吃。多多說好。它趴下來。它繼續吃。
碧雲宗來了人。是陳英澤。他如今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可他的背還是直的。他走進院子。他說悅兒。楊嬌嬌說大哥。陳悅說大哥。陳英澤坐下。他說宗門一切都好。陳悅說嗯。陳英澤說曲凌風現在是宗主了。陳悅說好。
陳英澤說溫晚棠是副宗主。陳悅說好。陳英澤說許紹陽是長老。陳悅說好。陳英澤說石虎也是。陳悅說好。陳英澤說藥兒。硃砂。鐵錘。都是。陳悅說好。陳英澤說林風。蘇晚。簫遙。鐵牛。靈符。雲夢。錘子。他們都好。陳悅說好。陳英澤說你的徒弟雲夢。她收了一個徒弟。那徒弟又收了一個徒弟。陳悅說好。陳英澤說宗門如今有五千弟子。陳悅說好。陳英澤說我們老了。陳悅說嗯。老了。陳英澤說可我們不後悔。陳悅說嗯。不後悔。
陳英澤說悅兒。謝謝你。陳悅說什麼。陳英澤說謝謝你當年帶我們走。陳悅說大哥。陳英澤說如果不是你。我們二房早就沒了。陳悅說大哥。陳英澤說我是認真的。陳悅說我也是認真的。她笑了。她說大哥。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陳英澤說我一直會。陳悅說那倒是。兩人笑了。
陳英澤走了。陳悅站在院門口。她看著他走遠。她說嬌嬌。你說大哥老了。楊嬌嬌說嗯。老了。陳悅說我們也老了。楊嬌嬌說嗯。老了。陳悅說可我們還能活很久。楊嬌嬌說對。還能活很久。陳悅說那就好好活。楊嬌嬌說好。
蘇禾來了。她提著一籃雞蛋。她說陳奶奶。楊爺爺。我給你們送雞蛋。陳悅說蘇禾。你客氣什麼。蘇禾說不是客氣。是謝謝你們。陳悅說謝什麼。蘇禾說當年我剛來村裡的時候。沒人理我。是你們讓陳念幫我的。陳悅說你怎麼知道。
蘇禾說陳念說的。他說是你們讓他幫我的。陳悅說哦。蘇禾說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幫我。陳悅說因為你自己能行。蘇禾說我自己能行。陳悅說對。你不需要我們幫。蘇禾說那你們還讓陳念幫。陳悅說因為陳念想幫。蘇禾說陳念想幫。陳悅說對。他想幫你。蘇禾說那。她頓了頓。她說那你們當年是不是也這樣幫過別人。陳悅說幫過。蘇禾說誰。陳悅說一個叫陳梨花的人。
蘇禾說陳梨花。陳悅說對。她是你太奶奶。蘇禾說太奶奶。陳悅說對。她當年也跟你一樣。從外面來。什麼都沒有。後來她什麼都有了。蘇禾說那我呢。陳悅說你也會什麼都有。蘇禾說嗯。她笑了。她說謝謝陳奶奶。陳悅說不用謝。蘇禾走了。她走的時候哼著歌。陳悅說嬌嬌。你看。她唱得真好。楊嬌嬌說嗯。真好。
陳悅坐在梨樹下。她看著院子。她看著楊嬌嬌。她看著多多。她看著陳庭在菜地裡澆水。她看著蘇禾在村裡走。她看著陳念在學堂裡教書。她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她說嬌嬌。你說我們這輩子值不值。楊嬌嬌說值。陳悅說什麼值。楊嬌嬌說什麼都值。陳悅說那你有沒有後悔。楊嬌嬌說後悔什麼。
陳悅說後悔跟我在一起。楊嬌嬌說不後悔。陳悅說為什麼。楊嬌嬌說因為跟你在一起。我才有這輩子。陳悅笑了。她說楊嬌嬌。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楊嬌嬌說我一直會。陳悅說那倒是。兩人笑了。
多多趴在陳悅膝上。它說主人。本喵也值。陳悅說你值什麼。多多說本喵值魚乾。陳悅說那當然。多多說那本喵要吃魚乾。陳悅說吃。多多說好。它趴下來。它繼續吃。陳悅繼續看。她看得好不快樂。她說嬌嬌。你說我們以後會怎樣。楊嬌嬌說以後。我們還在梨花村。陳悅說嗯。楊嬌嬌說我們還在宗門。陳悅說嗯。楊嬌嬌說我們還在。陳悅說嗯。楊嬌嬌說我們一直在一起。陳悅說嗯。她笑了。她說好。一直在一起。
多年以後。梨花村的人說。村東頭那座小院裡。住著兩個仙人。他們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裡了。他們種地。他們養雞。他們喝茶。他們下棋。他們看故事。他們一直在一起。有人問他們叫什麼。他們說。我叫陳悅。他叫楊嬌嬌。我們是碧雲宗的。那人說碧雲宗是什麼。他們說。碧雲宗是天下第一宗門。那人說沒聽說過。
他們說沒關係。那人說那你們還住這兒。他們說對。我們住這兒。那人說為什麼。他們說。因為這兒有我們的故事。那人說故事。他們說對。故事。那人說那你們的故事是什麼。他們說。我們的故事。是一個普通的故事。一個從炮灰開始的故事。一個從貓咪砸暈頭開始的故事。一個很長的故事。一個還沒結束的故事。一個圓滿的故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