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歸幹，臉黑歸臉黑。”謝臨淵又把氈帽扣回臉上，“你等他見著六妹妹，你看他臉還黑不黑。”
沈映梧在棉被堆裡半躺著，聽見這話睜開眼，往蘇雲舟那邊瞥了一眼，低聲道：“六妹夫多久沒見六妹妹了？”
裴既明在旁邊算了算：“從京城出發到江寧，前後快兩個多月了。他在江寧那段日子忙得腳不沾地，也沒工夫往京城遞信。”
沈映梧嗯了一聲，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沒再多說。
銅山驛是個小驛館，比前幾日的還破些。院子裡一棵老棗樹，樹幹歪著長，樹底下拴著三條驢和兩匹馬，其中一匹還是蘇雲舟他們從青州騎出來的。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眯著眼把他們上下打量了一遍，見領頭的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後頭跟著個瘸胳膊的灰衣漢子，再後頭是輛馬車，車上躺著個臉色蒼白的婦人，倒也沒多問，收了銅板就給開了三間房。
裴既明又要了熱水和吃食。老驛丞應著去安排了。
正等著，謝臨淵靠在正堂的柱子邊上，忽然看見驛站門口又進來幾個人，前頭是個年輕的婦人，穿一件水綠色的窄袖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朵小絨花，步子輕快得很。
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嘴裡“哎喲”了一聲，隨即自己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在這灰撲撲的驛站裡格外扎耳朵。
後頭跟著兩個小丫鬟，一個提著包袱，一個拎著食盒，小跑著跟上。
謝臨淵眯了眯眼，拿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沈晚棠：“棠兒，你看那姑娘，是不是有些眼熟？”
沈晚棠正低頭理籃子裡的東西，聞言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手就頓住了。
那年輕婦人也正好把目光掃過來，看見沈晚棠，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像被點了炮仗似的，拎著裙襬就往這邊跑。
“五姐姐！”
這一聲喊得又脆又響，震得正堂裡幾個人全回過頭來。
沈晚棠被她撲了個滿懷，往後踉蹌了半步，趕緊把她扶住：“若寧？你怎麼……”
沈若寧抱著她的胳膊不放，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聲音又急又快：“四姐姐讓我來的！她說她產期近了，身邊沒個貼心人，給我遞了話，讓我來江寧陪她住幾日，我昨兒到的，今兒一早就去城外官道上等著了，等了整整一天！我算著你們該到了，果然讓我等著了！”
說完了，她鬆開沈晚棠，往旁邊一看，看見了沈映梧，又撲過去：“三姐姐！你腦袋怎麼了？誰傷的你？”
沈映梧被她按著手臂，笑著拍了拍她：“路上出了點岔子，不要緊。”
沈若寧又竄到裴既明跟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三姐夫好。”裴既明笑著點頭。
然後她轉身看見謝臨淵，嘴一咧：“五姐夫！”謝臨淵衝她擺了擺手。
最後，她目光掃過站在門檻邊的蘇雲舟，停了半息，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回頭，摟著沈晚棠的胳膊，聲音甜甜的：“三姐姐，五姐姐，我給你們帶了四姐姐那邊的點心，芙蓉糕，可好吃了，咱們進屋說。”
蘇雲舟站在門檻邊，手還搭在門框上，整個人愣在那裡。
謝臨淵原本正笑著看熱鬧，忽然覺出不對來了，扭頭看了蘇雲舟一眼，又看了看沈若寧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得意味深長。
沈若寧拉著沈映梧和沈晚棠往正堂裡走，路過蘇雲舟身邊時，目不斜視，連個眼角都沒掃過去。
謝臨淵心裡發笑，原來這小丫頭正鬧脾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