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雙方都做足了準備。
沈寶泠騎著腳踏車，準時出現在姜家大宅門口。
姜延宗也如約等在門口。他站在屋簷下，頭頂一盞昏黃的燈光垂落下來，照得人影半明半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氣質，和當初在市醫院門口見到的大差不差——頭髮灰白，一身灰色中山裝，身姿挺拔。
沈寶泠不動聲色地眯眼掃了掃四周。
除了大門旁停著一輛三輪車、蹬車的‘司機’一看就是個身材魁梧的練家子之外，再無旁人。
她有些訝異。就這麼點人手？
而‘姜延宗’顯然也不太滿意，皺眉開口：“只有你一個人？裴硯呢？”
沈寶泠眼眸微動。
原來裴硯沒來，他還挺失望的啊。“他不能熬夜，睡得早。”她面色如常，“再說，這是姜家的家事。”
‘姜延宗’默了默，深深瞥了她一眼，轉身道：“跟上來。”
他上了三輪車，那‘司機’弓著背用力蹬了起來。沈寶泠看得有些牙疼，太寒酸了，真的。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這個時代的特色。並不是家家戶戶都有大轎車，哪怕姜延宗貴為醫院副院長，也不敢隨時把單位的汽車挪作私用，平日上班照樣蹬腳踏車。於是這場你死我活的對峙，便成了沈寶泠這個後世人眼中，一場毫無排面的話家常。
大雜院離得不遠，蹬車不到半小時就到了。
三輪車在一條偏僻幽深的巷子裡停下。四周盡是斷壁殘垣，渺無人煙，夜色一壓，更顯死寂。
沈寶泠沒想到，住宅緊張的京市城區，竟還藏著這樣一處荒蕪之地。
‘司機’停穩車，上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駝背老婆子，見了他們，一個字沒說，側身便放了行。
沈寶泠把腳踏車停在三輪車旁，跟了進去。
初夏的微風拂面，她竟莫名覺得有些冷。
這處宅子給她的感覺，就是涼颼颼的……空氣裡隱隱飄著一絲藥味，很雜，像是經年累月浸進了牆縫樑柱裡。她凝神掃過大門兩側的幾間平房，裡頭沒亮燈，黑漆漆的，聽不出任何動靜，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埋伏。
大門正對的主屋亮著燈，看得出修繕得還算齊整。‘姜延宗’領著她，徑直往主屋走。
進了主屋側間的臥室，他毫不避諱，伸手扭動牆壁上一處不起眼的開關。
“咔噠”一聲輕響，一道暗門無聲滑開。
一股腐悶難聞的氣味從底下湧了上來。
沈寶泠屏了屏呼吸，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跟著走下去。
饒是見過謝敏的慘狀、提前做足了心理準備，當豆大的油燈照亮炕上那一動不動的人影時，沈寶泠還是震在了原地。
姜老太爺。
那皮膚是慘白的，一種長年累月見不得光的慘白，比謝敏還不如。
可偏偏，一百多歲的人，卻生著五六十歲的樣貌。那張臉，和姥爺竟有四五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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