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薄霧還纏繞在城郊工業園的廠房屋頂。孟清和小林，連同第三方評估機構的兩名勘查人員，驅車趕往建材借款企業的廠區。車子駛入園區大門，往日里零星運轉的廠區，今天氣氛明顯壓抑。
借款企業的財務總監、倉庫主管早早等候在辦公樓門口，臉上強撐著客氣，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擔保方賬戶被凍結的訊息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他們心裡清楚，這一次的現場盤點，不再是常規貸後核查，而是危機來臨前，最後的資產鎖定。
“孟主管，倉庫已經全部騰空整理好了，存貨清單我們也再次核對完畢。”財務總監側身引路，語氣帶著幾分忐忑，“這批原材料都是近期採購入庫，品質穩定，變現能力不錯。”
孟清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帶上手套跟著一行人走向原料倉庫。巨大的鋼結構倉庫內，堆疊著一袋袋原料，整齊碼放在木托盤上，表面貼著入庫標籤。倉庫主管拿著清單開始報數，打算快速走完盤點流程。
孟清抬手製止。“不用按你們的賬面數字核對，我們採取抽盤，隨機選取垛位，拆包核驗，同時抽檢原料品質。”
倉庫主管的動作一頓，神色微變：“孟主管，全部都在這裡，標籤資訊都寫清楚了，拆包會影響存放。”
“存貨抵押的核心風險，就是賬實不符。”孟清聲音平靜，“賬面寫多少不重要，倉庫裡真實存在、品質合格、沒有被提前質押的貨物，才具備擔保價值。這一步不能省略。”
小林拿出提前列印的隨機抽盤表，現場抽籤選定垛位。工人上前拆開包裝袋，評估師取樣查驗。幾處抽檢下來，前面幾垛原料和清單基本吻合，直到抽到倉庫最內側靠牆角的一批貨。
拆開外層包裝，裡面的原料成色明顯暗沉，顆粒粗細不均，和清單標註的全新原料截然不同。評估師拿起樣品，低聲和孟清交流：“這批原料存放時間很久，受潮氧化，價值大打折扣，市場上很難正常銷售。”
倉庫主管神色瞬間緊張，連忙解釋：“這一小部分是之前的庫存，混放在一起，錄入清單的時候標註失誤，不是有意隱瞞。”
“清單上全部標註為近期新料，新舊混放，屬於重大瑕疵。”孟清拿出手機拍下現場照片，同步錄製影片留存證據，“所有老舊原料單獨區分，不計入抵押存貨範圍。另外，我們還要核查這批存貨有沒有質押給其他債權人。”
財務總監臉色一白，沉默片刻，才如實交代：“去年資金緊張的時候，其中一部分存貨，曾經做過浮動質押，不過早就到期結清了，質押登記還沒來得及登出。”
孟清眉心一沉。又是權利負擔。接連遇到權屬瑕疵，足以說明這家企業資產底子遠比賬面單薄。她當即和評估師溝通，調整評估方案，剔除老舊原料以及未解押的存貨，可用於抵押的存貨價值，直接縮水近四成。
現場勘查持續到午後。廠區的簡易庫房也一併核驗，建築屬於臨時搭建，沒有完整規劃審批手續，無法辦理不動產抵押登記，直接排除出抵押物清單。
返程車上，小林翻看著現場拍攝的照片和評估初步測算結果，低聲說道：“孟主管，原本預估的存貨價值直接砍了快一半，就算完成抵押登記，覆蓋的授信缺口依舊不小。”
“有，總比一無所有強，但不能高估兜底效果。”孟清望著窗外掠過的廠房，“存貨抵押本身就有短板，原料價格隨市場波動，儲存過程會損耗，一旦企業經營崩盤，貨物變現耗時、折價嚴重。我們不能單純依靠這批存貨，分階段回收資金的談判必須繼續推進。”
回到集團，孟清立刻把現場盤庫的結果同步給業務部與法務。業務負責人看完報告，長嘆一聲：“難怪對方急於拿出存貨當抵押物，合格資產實在有限。客戶那邊得知評估結果，估計會很難接受。”
“事實擺在眼前，我們需要如實告知。”孟清安排法務起草補充協議，明確抵押存貨範圍、監管條款，約定存貨的出庫必須提前報備，防止企業私自轉移貨物。
同一時間，賀川正在稽核新一批供應商的送檢樣品。之前那家想靠返點簽下大額訂單的廠家，依舊沒有放棄，接連發來新的報價方案，甚至聯絡到賀川公司的採購助理打探訊息。
採購助理拿著報價單找到賀川，有些不解：“賀經理，這家報價確實很低，咱們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低價背後是資金缺口。”賀川把之前實地盡調照片、試單的質量問題記錄攤在桌上，“對方生產線閒置，靠不斷尋找新客戶預付貨款續命。一旦資金斷裂，就算合同寫得再完善，後續索賠耗時耗力，最終損失很難全額追回。”
沒過多久，供應商銷售總監再次來電，語氣帶著幾分急躁，報價繼續下調，承諾可以先供貨、延後收款。賀川冷靜回絕，明確告知不會簽訂大額框架合同。電話那頭的人見遊說無效，言語間隱隱帶上威脅，聲稱行業圈子很小，若是不合作，會在同行之間散播不利於他們公司的言論。
賀川聽完，淡淡回應：“合作建立在雙方履約能力之上，不能靠脅迫。如果貴司選擇不實傳言，我們會保留證據，走法律途徑。”說完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老闆得知這件事後，對賀川更加認可：“還好你一直守住底線，這種供應商，越早遠離越好。”
賀川點頭，目光落在採購臺賬上。這些年見過太多企業，靠著不斷透支信用、壓低底線換取短期訂單，最後轟然倒塌。誘惑和脅迫，都是風險的偽裝。
城市另一端，林振結束白天的銷售工作，下班之後，開啟手機瀏覽新聞。擔保圈爆雷的訊息持續發酵，多家關聯企業接連被起訴、資產查封，新聞報道里的企業名稱，很多都是當年和他一起參加飯局、互相擔保的老熟人。
他看著新聞，心緒複雜。曾經他也是這個圈子裡的一員，靠著互相擔保、資產代持，編織出龐大的資產假象。如今多米諾骨牌一張張倒下，昔日風光的老闆，有的資產凍結，有的被限制高消費。
舊同行再次發來訊息，語氣滿是焦慮，問他有沒有辦法找到資金週轉。林振只能回覆，自己早已抽身，沒有能力幫忙。放下手機，他簡單煮了一碗麵，安靜吃完。曾經一心追逐資本博弈，如今只求安穩，按時還清剩餘債務，迴歸平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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